在哪里？阿蒂亚？不，那之后呢？逃跑了？还是被伊尔卡罕的人带走了？

“在哪儿？”格里菲斯歪了歪头，动作和十年前他们在大学图书馆初次相遇时一模一样，“奥菲莉娅，亲爱的，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他向前一步，阴影投在她身上。灯光恰好在此时暗下，只有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半边脸。

“我们没有分手。”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声线压得很低，“因为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开始过。”

奥菲莉娅感到一阵冰冷的麻痹从脊椎蔓延而上，“你说……什么？”

格里菲斯嘴咧得更开了，“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奥菲莉娅。那些约会、那些礼物、那些深夜的通话……都是任务。上级让我接近你，因为你是当时班上成绩最好的人。我需要你的作业，你的研究笔记，你的关系网。”

他每说一句，奥菲莉娅的记忆中就有一块画面碎裂开来。

图书馆里他偶然坐在她对面，她生日时他亲手做的那条笨拙的项链，他们在教学楼天台的那个颤抖的初吻……

“毕业那天我提分手，不是因为我们要去不同的星系。”格里菲斯的声音变得机械，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她的颅骨，“是因为我已经拿到了你所有的研究成果，完成了任务。”

话音刚落，灯光恢复，他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奥菲莉娅死死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那里从未带过戒指，但此刻却有金属的重量。通讯台屏幕上，所有的数据流都凝固了，然后重组成一行字：

“你从来都不被爱。”

奥菲莉娅强迫自己工作。她试图修复被干扰的通讯链路，编写过滤算法，做任何能让她大脑保持运转的事情。但当她敲击回车键时，她总会想起格里菲斯教她盲打时覆在她手上的温度。

“那是假的。”她反复告诉自己，“是虫群在挖我的伤口。”

“真的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奥菲莉娅僵住。

“如果是假的，”格里菲斯的声音这次带着痛苦，“为什么你记得我左肩胛骨上有颗痣？为什么你记得我喝咖啡要加两勺糖，还必须在搅拌前先尝一口？为什么你记得我害怕黑暗，却从来都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闭上眼睛。

“你在读取我的记忆。”

“我在展示你的记忆。”他纠正，“奥菲莉娅，看着我。”

她顺从地转过身，这次的格里菲斯不同，他看起来疲惫而憔悴，眼下的阴影深重。他穿着他们在阿蒂亚空间站重逢那天穿着的衣服。

“上一次我骗了你。”他的声音嘶哑，“我说我不爱你。那是谎话。”

他脚步虚浮地走过来，在她面前跪下，“真相更糟。”

奥菲莉娅的心脏狠狠一抽。真正的格里菲斯永远都不会这样，他是一个相当骄傲的人。

“我爱你。”他仰头看她，眼眶通红，声音有些哽咽。“从图书馆那天起就是。我爱你的聪明，爱你的固执，爱你抽烟时眯起眼睛的样子，爱你上台演讲时撩头发的小动作。”

奥菲莉娅感到喉咙被堵住，呼吸困难。

“所以我必须出卖你。”格里菲斯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阿蒂亚，伊尔卡罕的人找到了我。他们抓住了我妹妹——你还记得萨拉吗？那个总跟在我们后面要糖吃的小女孩。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让她变成灵能实验体。”

他抓住她的手。触感是真实的，温度、掌心的茧、颤抖。

“我选择了萨拉。”他哭着说，“我选择了血缘，背叛了爱情。我告诉自己，奥菲莉娅那么聪明那么强，她一定能逃掉。”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额头抵了上去。“我爱你，所以我必须毁了你。因为爱让我软弱，爱让我成为他们的工具。如果我从未爱过你，我就不会痛苦，也不会害你。”

灯光开始剧烈闪烁，明暗间，格里菲斯的脸变化着。十年前年轻的他、阿蒂亚空间站里憔悴而绝望的他。

“离开阿蒂亚后，我就去找了萨拉。”他的声音开始重叠，像是多个音轨叠在一起，“但他们早就杀了她，他们只是用她的克隆体骗我……”

他松开了她的手。

……

奥菲莉娅开始记录。

她用最原始的纸笔，每当幻觉出现，她就写下时间、内容和感官细节。

她试图寻找虫群攻击的规律，但写下的文字会自己改变。

当她写下“格里菲斯第一次出现，声称从未爱过我”后，几秒后字迹蠕动，变成了“格里菲斯第一次出现，承认一直爱我”。

她划掉重写，新写的字也会跟着变。

她撕掉那页纸，在新的一页写下：“我的记忆大概率被污染，不确定，需要外部再次验证。”

“外部”二字溶解，变成“内部”，“验证”变成“投降”。

“够了！”她把笔摔出去，笔落在地面，变成了格里菲斯的那块停走的腕表。

奥菲莉娅盯着它，慢慢蹲下，捡起。金属冰凉，表盘玻璃有细微划痕，三根指针永远都指着4——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刻吗？

她记不清了。

真的……有那个时刻吗？

她起身走向舷窗，外面呈现出一片不断流动的油彩，里面有面孔浮起。

母亲，同学，老师，格里菲斯，最后是她自己。

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倒影笑了，她没有笑。

她抬起手，倒影也抬起手。动作同步，但倒影的手中多了一把枪。标准的伊尔卡罕□□。

“你知道最有效的背叛是什么吗？”倒影的声音和她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丝冰冷。

奥菲莉娅没有回答。她盯着倒影的眼睛，试图找到它的破绽。

“不是爱人背叛你，也不是你背叛爱人。”倒影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舷窗外，想象中的锈火号引擎舱方向，“是你背叛你自己。”

场景突然转换，奥菲莉娅发现自己站在阿蒂亚空间站的仓库里，手里握着枪，面前是林墟歌四人。他们背对着她，正在研究那个黑色密封盒。

格里菲斯站在她身边，手轻轻揽着她，低声诱哄：“动手吧，奥菲莉娅。为了萨拉。”

她知道不是萨拉。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活命？还是为了……

“为了自由。”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漠而平稳，“从这些拖累中自由。从不断逃亡中自由。从永远要为别人负责中自由。”

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顾戍野转过头，他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理解，最后是悲伤。

“对不起，舰长。”她听见自己说，“但我累了。”

她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