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莉娅闭上眼睛。
她的妈妈,那个温柔的女人,会哼着歌哄她入睡,给她把水果切得整整齐齐。她从来都没想过,一个身无所长的离异女人,独自拉扯一个孩子长大会有多困难。任何时候,只要自己对她撒撒娇,再苦再累都会被她咽进肚子里,最后只留给自己一个柔软的怀抱。
她活在妈妈为她搭建的世界里,直到成年那天。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块同学送的小蛋糕,准备带回家和妈妈一起分享。她知道妈妈不容易,从来没开口要过这些,但她从小到大都想像任何一个平常的孩子过生日那样,许愿、吹蜡烛,如今终于可以得偿所愿。
她刚走到楼下,就看到妈妈从高楼一跃而下,在自己面前摔成一摊肉泥。蛋糕掉落在地上,血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格里菲斯,那个会在她熬夜复习时默默放一杯热饮在她手边的人,他曾经因为她一句“想看真正的雨”,就偷偷去打了三个月的零工。
工资一分没花,全攒着,用在暑假里带她去拥有大气调节器的度假星球淋雨。分手的时候,全息影像里他哭着说“你太亮了,我配不上你”,说完就挂断电话,删除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她从此再也没主动联系上过他。
七年后重逢,他背叛了她。
痛苦是真的,爱也是真的,人可以是矛盾的。那她,奥菲莉娅·梵,是不是也可以同时是被伤害者和被爱者呢?
屏幕上的拓扑结构稳定了,第七条公理通过验证。
“我确定,顾哥。”她的脸上逐渐露出笑容,“这是能让你们都有概率活下去的方法。牺牲一个我,换你们都活着,赚翻了。
听着,我会护送你们进入前面的尘埃云,那里的高浓度离子应该能干扰虫子的感知。舰长,趁着机会甩掉它们。”
整备舱的舱门缓缓打开,外面是一片正在自我解构的虚空。星辰成了无数正在分裂的瞳孔,黑暗变成一种黏稠的介质。
工蚁-IV迈出第一步。
机甲脚掌接触的整备舱延伸出的过渡平台开始液化,晕开黑色纹路,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她童年时养死的第一盆花,中学时因为犹豫而没交出去的情书,妈妈浸在血污中的脸,明镜台腰上被开出的狰狞血洞。
虫群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看,你的一生充满错误和遗憾,你真的要用这样的生命,去换别人的可能?
奥菲莉娅弯起了眼睛。小墟歌的记忆应该是都恢复了,又或许从来就没被封存过记忆,不然也搞不出这么厉害的东西,连虫群都在阻止她呢。
这样也好,她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奥菲莉娅推动操纵杆,然后启动改造后的系统。
驾驶舱内响起一种奇特的嗡鸣。遥远、空灵,由无数重叠的和声组成。她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记忆在被读取解析,最终转化为“安全区”的基础代码。
第一个浮现的记忆画面,是她第一次登上锈火号的场景。那时候这艘船还不叫锈火号,只有一个编号,外壳上还有前主人的涂装——某个破产矿业公司的标志。它是一艘退役军舰,几经转手后归属于顾戍野。
内部脏乱不堪,空气循环系统有股馊味。舰长站在门口,挠着头说:“条件有点差,但引擎是好的。”
她当时就在想,这人恐怕有病,这种破烂也敢开出来接活。但她还是留下了,因为顾戍野说他需要一个懂信息的人,而她看起来需要一个地方。他说对了,她确实因为得罪了一些人而走投无路。
画面开始分解,重组成一串流淌的字符。字符进入缓冲器的协议层。
【公理1:锈火号的存在是真实的。】
……
画面一一回闪,七条公理汇入协议,缓冲器的嗡鸣声达到了顶峰,然后突然陷入寂静。
工蚁-IV的周围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像是传说中从地球上能看到的月光,柔和且坚定。
光晕向外扩散,形成一个半径约百米的球体,将锈火号笼罩在其中。球体内部一切开始变回正常,奥菲莉娅推动机甲,向前飞去。
银白色光晕球体随之移动,在疯狂的虫海中切割出一条通道。
虫群有些困惑。它们包围着光晕球体,较小的单位撞上球体边界,瞬间凝固,然后像石头一样飘走。较大的单位在边界外徘徊,发出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无声嘶鸣。
它们无法进入。
“奥菲莉娅,”通讯频道传来林墟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刚醒一会,顾戍野跟我说了你在做的事。协议运行稳定,虫群意识场出现局部紊乱,效果不错。”
“能维持多久?”奥菲莉娅问,眼睛盯着前方。他们在虫群海洋中穿行,这场景有点像摩西分海,虽然这个海是由血肉和混乱组成的。
“……取决于你。”林墟歌停顿了一下,“你的意识输出强度正在缓慢下降。按当前速率,预计可持续……一个小时。”
“有点少啊,够跑吗?”
另一头传来顾戍野的声音,压抑着某种即将爆裂的情绪。“完全够了,还有多的。我们已经调整航向,正在加速。但奥菲莉娅,听着——一旦进入尘埃云,你就立刻撤回!缓冲器可以远程维持吗?”
奥菲莉娅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
协议场的核心是她的意识,她活着的、正在思考的、正在感受的意识,一旦她撤回,协议就会立刻崩溃。她要继续护着他们,直到被烧到最后一刻。
但她现在不需要告诉顾戍野这个。让他保留一点希望,哪怕只是几分钟。林墟歌肯定也知道答案,但她恐怕也不忍心告诉顾戍野真相。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我会看情况。”她撒谎了,声音平稳,“你们专心开船。”
他们在虫群海洋中继续前进。前方是只拦截虫,它横亘在锈火号逃往尘埃云的路径上。
虫子在变化,它开始模仿,扭曲的甲壳上浮现出粗糙的机械结构,流血、蠕动,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
它的甲壳上浮现出数百张她认识的面孔,每张脸都在说话。
“回头吧……不值得……他们不会记得你……你会变成虚无……格里菲斯在等你……妈妈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