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无月一下惊醒,猛地发觉身边还站着个人。是镜姬,她披着外袍,光着在冬日夜晚里冻得通红的脚,显然是从本家主宅一路跑过来的。
“你哭了。梦到什么了?”
神无月怔怔看着她。晨光从障子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铺上温柔的金色,眼里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梦到我妈妈了。”
镜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抱住她,右手和她的十指交扣。
“她说,去找我的半身。”神无月的声音有些哑,“可是我不知道,我的半身在哪里。”
镜姬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指。十指相扣,骨节分明,她自己的指腹有敲键盘磨出的薄茧,神无月的指节有常年握香檀留下的细痕。不一样,却又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会不会……”镜姬的声音第一次没有带上飞扬跋扈的劲头,小心翼翼的,“会不会是我?”
檐角的铜铃没有风,却轻轻响了一下。
“……嗯。”神无月闭上眼,把脸往她肩上埋了埋,“是你。”
……
镜姬十五岁那年,凰华院本家来了一群穿黑色正装的人。
他们自称“帝国特殊遗传资源管理局”的研究员,持有最高等级的调查令,要求对凰华院及御影两家的“特殊灵能谱系”进行全面的基因样本采集与能力评估。
一向冷静的外婆罕见地失了态,她直接将那些调查令摔在来人脸上,用最古老的敬语说出最不留情面的逐客令。但帝国法律高于家族权威,当宪兵队的炮口对准本家正门时,外婆只能颤抖着退让。
“只是评估。”带队的研究员是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女人,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我们对贵家的星盘残片及灵能者很感兴趣,希望能借调研究。事后一切都会完好归还。”
没有人相信,但也没有人能反抗,毕竟凰华院只是个落魄的旧贵族罢了。
评估持续了三个月。神无月被带进实验室,在无数冰冷的仪器和更冰冷的目光中一遍遍被测试。她额头贴着神经电极,被强行按在磁共振舱里,看见自己的细胞代谢数据被转换成图表,投射在研究员们的平板上。
“线粒体活性低于正常值。”
“灵能响应峰值达到xxx,但持续时间极短,疑似能量储备不足。”
“和凰华院本家的那个大小姐的基因相似度高达99.1%,理论上具备双生胚盘发育可能,但实际出生时间相差九个月……这不符合自然生育规律。”
“也许不是自然规律,这是个有超自然力量的宇宙。”
神无月闭上眼睛,听见那些把自己解剖开来的词句。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镜姬问她和谁说话。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这里的回音有点吵”?
对,镜姬当时还说了要帮她记着。真好啊,现在她连记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
镜姬被本家以“保护嫡系继承人”的名义软禁在主宅深处,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收缴。她撕心裂肺地砸门,绝食抗议,甚至到处捡零件拼出一个终端,试图黑进帝国研究员的加密通讯系统。
但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中学生,她还没天才到抗衡整个帝国的情报技术力量。她的每一次进攻都被轻描淡写地击溃,像蚂蚁般被碾成碎片。
第二十五次进攻,失败。
第二十六次,她终于入侵了实验室的监控系统,看到了虚弱的神无月。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关掉,继续敲代码。
第二十七次,她敲到一半停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门突然被打开,那群人邀请她去了实验室。
“凰华院小姐,”研究员态度依旧温和,“您的技术天赋非常出色。等评估结束,帝国可以为您安排最顶尖的深造路径,您的前途不可限量。”
镜姬没有理她,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实验室里的神无月身上,心骤然一紧。姐姐瘦得像纸扎的人偶,眼窝凹陷,颧骨突出,手腕上扎着输液的针管,透明的营养液一滴一滴淌进她干涸的血管。
“神无月!”她扑向玻璃,指甲在光滑的表面刮出刺耳的声音,“神无月——”
神无月转过头,对镜姬笑了笑。笑容和十年前缘侧上分食团子时一模一样,眼底漾开的光,嘴角弯起的弧度,连睫毛垂落的阴影都分毫不差。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镜姬读懂了,她在说没关系。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镜姬眼里涌出,她都这样了,怎么还敢说没关系?
……
夜里,神无月的生命体征数据出现异常。她的心率从每分钟五十二次骤升至一百三十次,血氧饱和度的波形变成一条笔直的直线,脑电波在所有频段同时爆发出剧烈的尖峰。
实验室的警报鸣响凄厉,研究员们慌乱地冲进去,试图稳住这个忽然暴走的珍贵样本。他们没有成功,神无月的身体像过度透支的电池,在最后一次爆发性的能量释放后,所有读数同时归零。
“可惜了,本来可以多测一点数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