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姬十二岁那年,凯特里尔经历了百年来最严重的气候系统故障。
穹顶的温控模块宕机七十二小时,整座城市的温度骤降至零下三十七度。应急供暖系统优先保障核心政区和军事设施,老城区只能依靠建筑自带的保温层勉强支撑。
凰华院本家祠堂的屋檐上结了冰锥。那是镜姬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冰,它从瓦缝深处渗出,在极寒中层层凝结成了锋利长锥。
她第一次进入真正的冬天。
神无月病倒了。她本就有先天性的基因缺陷,御影家的灵能是以过度消耗线粒体能量为代价的。普通人的细胞有充足的储备以对寒冷与压力,神无月的细胞在漫长的灵视中早已耗尽了备用能源。
她发着高烧,嘴唇干裂,整个人蜷缩在被褥里。本家的私人医生来过,开了药,留下“需要静养”的医嘱就离开了。
她能理解,还有更多更尊贵的病人等着他,一个寄养在本家的旁支实在是算不上什么。
……
镜姬入侵了本家的监控系统,在数据板上看到了这一幕。她气得直磨牙,二话不说逃了学园的月考,翻墙溜进别院。她跪在神无月床边,握着那只滚烫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神无月半睁着眼看她,嘴角勉强弯了一下,“逃学……不是好孩子哦。”
“闭嘴。”镜姬凶她,声音抖得厉害,“你烧成这样,为什么不叫我?”
“叫你也没用。”神无月轻轻吸气,“又不是你能治的病。”
“那我也要在。”镜姬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有些哽咽,“你一个人躺在这里,就……就一直是一个人。”
神无月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镜姬反着光的紫灰双马尾,手背上传来了濡湿滚烫的触感。
她想说我习惯了,但她最终只是收紧了手指,把少女颤抖的手握紧在掌心,“……好,下次,叫你。”
那场病持续了整整一周。
镜姬没有回去上课,她每天从主宅偷偷溜到别院,带着从学园医务室“借”来的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用她那半吊子的技术知识,把神无月的体温、血氧、心率数据实时同步到自己改装了无数遍的数据板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神无月就靠在枕上,安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一直看我?”镜姬头也不抬,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跳动。
“因为很稀奇,有人能为我这么努力。”
镜姬的手指顿了一下。“……笨。”她闷闷地说,“以前都是你保护我。偷供果的时候望风、在祠堂里陪我说话,半夜做噩梦的时候还在水镜那边应我……”
神无月笑着拍拍她的头,“那我们扯平了。”
那是镜姬最后一次看见神无月笑得没有负担,因为那天夜里,神无月的母亲,那个只存在于家族档案词条里的女人,走进了神无月的梦境中。
……
凰华院绫乃死于神无月出生的那个夜晚。
官方档案记录的死因是“产后并发症伴随灵能反噬”,御影家内部的口传内容要诡异得多。
他们说,绫乃为了保住腹中那个灵能过于强烈的孩子,用自己的生命作为献祭,替神无月挡下了某种“注视”。
神无月从未见过母亲的模样,祠堂的灵位上只有她的名字。外婆说,绫乃临终前吩咐过,不要让神无月背负她的死。
但她没有吩咐过,不要让神无月梦见她。
高烧退去的第三天夜里,神无月陷入沉睡。她梦见一片巨大的无边水面,水面之下,一个穿着御纹白无垢的女人在缓缓睁开眼睛。
和神无月一模一样。
“神无月。”女人的声音隔着水波传来,温柔而遥远,还带着几不可闻的颤音,“我的孩子。”
神无月张口想喊,喉咙却像被冰封住。女人伸出手,触碰到她水中的倒影,神无月感觉到了清晰的温度落在自己脸上。母亲掌心的温度比任何人的都要凉,却比任何火焰都要滚烫。
“对不起,没能陪你长大。”
神无月拼命摇头。她想说没关系,想说我不怪你,想说我现在有镜姬了,虽然我还是好想见你一面。
她说不出口,她只能在水面上跪下来,隔着那层冰冷的水镜和母亲对视。
女人的影像在缓缓淡去,像浸入水中的墨渍,边缘逐渐模糊。
“你要记住,”她最后的遗言传入神无月意识深处,“凰华院……不止是血脉。有人在看着,有人……一直看着。不要独自承受,去找那个愿意替你记得的人,去找……你的半身。”
水面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