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里没有人说话。所有能站的人都站在舷窗前，不能站的人躺在医疗舱里，或者永远留在了裂缝边缘那片还在翻涌的明黄色光晕中。

林墟歌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掌心的温度被冰凉的钢化玻璃吸收，什么也没留下。辅助计算机在她视野边缘滚动着舰队的状态，提古雷查夫舰队——她跳过那一栏，没看。

副官的脚步声停在身后不远处，

“少将，第五舰队报告，那群怪物已全部退至裂缝内侧，没有再向外移动的迹象。那个……”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人还在裂缝正前方，一动不动。

林墟歌垂下眼。白令海，那个黑洞面前来找她的白令海。

“舰队继续后撤，别停，保持警戒。任何舰船不得擅自开火。”

“是。”

林墟歌把数据板放下，打开直连通讯频道，西里尔的终端显示“不在服务区”。她又试了他的副官、旗舰、分舰队的应急频道，没有一个得到回应。

她关掉通讯，这情况简直糟糕透了。

“少将。”副官又回来了，这姑娘这次声音更轻，“提古雷查夫少将的……旗舰发来信号，一个幸存士官，说他们找到了少将离舰前留下的作战记录仪。”

林墟歌终于抬起头。副官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的缩略图。画面里露出他舰桥的一角，光线很差，西里尔的半张脸被阴影遮住，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嘴角。

那张脸她曾在无数个清晨见过。

“放。”

副官把数据板放在控制台上，退后两步。视频开始播放，西里尔的声音清晰得过分，“林墟歌，如果你在看这个，说明我已经进去了。”

画面里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又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别担心，我就是去看看裂缝后面有什么，赫利乌斯到底在等什么，看一眼就回来。你继续指挥，不用等我。对了，你的新机体数据我看了，同步率比预期低两个点，等回去让无尽灯再调一下。那家伙嘴上不靠谱，技术还行。”

他伸手，似乎是想要关掉记录仪，手指已经碰到了镜头边缘，却又触电般地收了回去，“还有一件事。”

他声音低了一些，“林墟歌，如果我没回来……恭喜你，终于解脱了。”

画面定格。

林墟歌死死地盯着屏幕上自动弹出的暂停键，攥紧了数据板，金属外壳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说这些话——

解脱？他死了，她解脱了？

他***脑子被猎犬啃了？

“……白令海，西里尔要是没死，帮我看着他。”

人形没有回复，但她知道他听得到，因为他偏了偏头。而且她知道那种非人状态下的五感体验。

舰队从侧面缓缓撤离，没有人靠近他，没有人开火，甚至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在等。

林墟歌深吸一口气，“传令全舰队，以旗舰为中心收缩阵型，所有能动的舰船把火力对准裂缝方向，但不准开火。等命令。”

副官立正：“是。”

她坐进指挥椅，打开全息星图，看着那些代表舰队的光点在裂缝边缘缓慢移动。明黄色的人形在星图上没有标记，雷达看不到他，灵能探测器读不出他，见了鬼了，他像是一个幽灵，只存在于光学传感器和所有人的眼睛里。

她拿起数据板，翻到西里尔那段视频的开头，倏尔又关掉。

没有意义。

散热系统在后台安静运转，核心温度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但胸口那个位置还是会疼。

【少将。】可能是因为她太久没有关注机体刷新的数据，辅助计算机的声音在她意识里直接响起，带着一丝犹豫的尾调，【提古雷查夫少将的视频很过分，但您现在……要稳定情绪。】

现在。

【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这对您来说很难。明白。】

她闭上眼。

舰桥里有人在低声汇报舰队阵型的调整进度，有人在确认各舰弹药存量，有人在统计伤亡数字。那些声音从她耳边滑过去，没有在她意识里留下任何痕迹。

舰桥里的灯光调暗了几度，进入夜间模式。有人在交接班，脚步声很轻，说话声压得很低。值班参谋走到她面前，敬了个礼，报告舰队收缩阵型已完成。

她点点头。

参谋犹豫了一下，没有离开，“少将，那个……人，还在。我们要不要……”

“不要。”

“是。”

“少将。”副官又回来了，这次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您一直没吃东西。”

林墟歌看了眼那杯合成咖啡，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