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清迢方才的那句话,似乎是说给她听的。
从前,她便与她说过这句话。
那是她住进云踪小筑的一个月之后,谭清迢有一日晚归,归来时全身奇痒无比,汗流不止。
起初江风禾并不打探,只是为她宽衣擦汗,守在榻前。
到后来,接连三日都是如此,她才在某天深夜,她平静下来之后,问其缘由。那时她也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
她对酒过敏。
父母来了。
不得不喝。
后来,又过了一年,她与玉淑提起往事,才知道那时,她的父母知晓了云踪小筑里她的存在,连夜奔赴,与掌门一起兴师问罪来了。
她又回忆起了那时候她的反应。
谭清迢不多说,她便不多问。只道了一句,喝酒于你身体有碍,不该再饮。自那以后,谭清迢便再未出现过过敏之症。
或许那时,她与父母关系不好,便以喝酒之事痛苦抵抗。
得了自己一句话,才放弃了抵抗。
那现在,又是因为什么放弃了抵抗?
她在抵抗什么?
江风禾心绪渐乱。
还是林澈的声音将江风禾再次拉回现实。
“让我,当你们凌宵宗戒律堂的堂主?”
江风禾抬头,就见林澈正站在持璎真人的面前,语气不可置信。
持璎真人的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是啊林小姐,你的母亲早早与我来了书信,称你对九天凌宵宗景仰已久,想让我留你在这。方才之事,你试探了我们,我们亦是在试探你。而能够轻松破了我宗阵法的人,岂会是庸才?所以,我这才来正是邀请你加入我宗。若是方才之事还叫你心生芥蒂,我便正式向你道歉。”
“不必了。”林澈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江风禾听到,亦是迅速起身,拍了拍林澈的手腕。
林澈向来讨厌,甚至说是憎恶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林三白,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从来只当林澈是一个为家族赚取利益和荣耀的工具。林澈若是赚取不到利益,便会有惩罚。
好几次江风禾去林家找她,林三白只无视了她,将林澈骂成废物白痴,将她打得不成人样。
她亲给林澈敷药时,但见林澈眸底恨意丛生,不见她眼角委屈落泪。
林澈有把柄在她的母亲手中。
江风禾并不知道是什么。
忽然,江风禾想到了谭清迢的父母。
丫鬟玉淑与她说过,鼎鼎大名的谭门主的父母却是一对没有灵力的寻常人家的父母……
而这样的父母,又是凭借什么把谭清迢逼到了主动饮酒的地步的?
片刻后,江风禾想了个清楚。
父母一词,本就足够逼人。
她那时同意与谭清迢归宗,正是为了躲避她的父母。
只是她并不爱与她的父母对抗,亦对他们没有恨意,所以不曾被他们逼至绝望的境地。
林澈的拳头越握越紧,她心里堵着一口气,不想认下,但她又没有积攒够多反抗的力量。
就在快要崩溃之前,江风禾忽然拉住她,走到持璎真人的身前,微微施礼。
“小仆拜见凌宵宗掌门。”
“我家小姐此刻还需要时间考虑,请真人能够行个方便。”
持璎真人看着突然出现的江风禾,惊讶于她宠辱不惊的态度。
方才她故意拿江风禾来施压,委屈了她,却不料这人此刻仍能心平气和地与她谈话,倒是个深藏不露的主。
持璎真人决定给林澈一点时间,她随意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又走回自己的高位。
“林小姐。”江风禾来到林澈的身前,俯身,透过面纱看向她的双眼:“我且问你,此处有几个你不喜欢也不讨厌的故友,你是愿意和她们多相处一段时间,还是不愿意?”
“我……母亲……”
“抛开你的母亲。”江风禾的声音轻柔温和:“你只需要思考,接下来可能遇到的人和事,你喜欢与否。”
林澈纠结了一会,眸色放晴,她别捏地转开头,慢吞吞地道:“虽然初次见面,谭清迢和江词柳很讨厌……但我还是想看看,灵均和华霄,究竟变成了怎样的人。”
“那便对了。”江风禾笑了笑。
把人和情绪抛开,事情未必有那么难以抉择。
“那你呢?”林澈小心翼翼地看向江风禾:“我记得,你不喜欢这里。”
江风禾一怔。
林澈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起来。
我想走。
江风禾想着,没说。
她是害怕与这里的人再接触,但她又怕此刻的林澈一个人承受不住。
林澈等了半晌不见回答,胸膛里的一颗心慢慢往谷底沉去。又过了一会,她心里的弦猛地断掉,她上前一步,想要拉住江风禾的手。
可似一阵风吹过,一个人影出现,一封信被塞到了她手中。
“谭清迢?”
谭清迢喉头微动,递完信,便将双手背在身后,她发僵的目光只盯着林澈一个人,沉声道:“把它撕掉。”
指尖微微有些颤抖,谭清迢恰到好处地将其藏在了手心之中。
江风禾看着身旁咫尺天涯的人,心跳瞬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