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有一刹那的紧缩，谭清迢将手上淌汁的葡萄放回盘子里，又从旁边拿过一只白色帕子，擦了擦指尖上沾染的紫色汁水。

江风禾勾了勾唇，把视线收回。

果然，也有谭清迢不想说的事情。

江风禾拿起筷子刀叉，将盘子里的葡萄分为两块、四块、八块，葡萄快要碾成泥的时候，谭清迢在她身旁开口了。

“原来，你当初听到的流言是这一条。”

江风禾回头望着谭清迢，她卸下了惯于在人前显露的伪装，就那样呼吸沉沉地盯着她。

不一会，她举起手，食指指了指天衡殿左侧方位坐在一起的人堆，江风禾循着望过去，便见十几个传生院的弟子在席位上。

“她们说，你是我从极北之地抓回来的精怪，我等着把你养大，然后扔到药炉里炼丹。”

炼丹？

江风禾心中有些讶异。

谭清迢又指向左侧方位，江风禾循着看过去，是几个穿着同样的外宗人士，她们推杯换盏，微笑交谈，看起来好不体面。

“她们说，你是我父母瞒着我偷偷生下的亲生妹妹，当然，也有的说你是持璎真人当初抛弃的那个私生女，说我把你带回来，是为了和掌门做一些肮脏的交易。”

又随意指向一个方位，谭清迢半认真半恍惚地说：“她们说，你才是灵均神尊的转世，我是假的。我把你抓回来，是为了软禁你，甚至杀了你，防止你某一天揭开真相。”

炼丹……伦理……换……生？

好离谱的说辞，好震撼的脑洞。

或许是从未走出过云踪小筑的大门，亲耳听见过这些流言，如今被谭清迢一条一条地陈列出来，江风禾才知道云淑当初选择和她说的已经是最为保守的一条。

并且这些话，现在竟然是从谭清迢这样一丝不苟、不在意那些捕风捉影的正派人物嘴里出说来的。

那些尖锐的话语和下贱的思想被她处理过，听起来依旧让人不适。

可想而知，当时这些关于谭清迢的流言早被传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

江风禾捂住嘴巴，慌乱地垂下眼睛。

原来当初的谭清迢不是流言的放纵者，而是受害者。

“其实还有很多，只是这几种说法，比较主流。”

一条一条慢慢说完，谭清迢望着江风禾，眼角染上疲惫：“对了，还有传到你耳朵里的那一种，也是主流说法。”

江风禾强装镇定，回头看着谭清迢道：“你是谭清迢，你不会在意她们的编排。”

巡天门作为宗门里面经常外派的一个庞大组织，平时要处理的事务不计其数，救的人不计其数，得罪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如果谭清迢在意这些，那她得罪过的人一口一个唾沫钉子就能把她淹死，又怎么能坐稳巡天门门主的位置？

“是，我不在意她们的编排。”谭清迢望着江风禾点了点头，但她的眼底慢慢流淌出来一些难过：“可这些编排里面有你。”

“我想，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知道以什么方式，这些恶毒的揣测和话语会以一种我根本想象不到的方式流入你的耳朵里，江风禾，你记不记得你下山前的那段时间，我们总是生气？”

那是江风禾人生中唯一一段想起来就会心口一窒的时光，她怎么会不记得？

她那时候以为，谭清迢终于对她心生厌倦了。

“就在那几天，玉淑去天衡殿设置阵法的时候被抓了。掌门派我去审问她，在审问的过程中她对阵法只字未提，对我却不依不饶，并且话题总是拐到你的身上，见此情形，我就猜测，我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然后，你来找我，我承认与她聊了几句八卦。”江风禾有些窒息，她忍不住地想要亲自补充下去。

“你那时候的脸阴沉得可怕，三日，不曾回来见我。”

谭清迢忽然抬起眼睛，望着江风禾，她咽了咽喉咙，再是难以启齿，如今也不得不说：“我等了你三日。”

她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凉。

就像当年，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开之后，在等江风禾的三日里温了又温不知道凉过多少遍的茶。

“江风禾，我想等你亲自来问我。”

因为江风禾不问，她都不知道该解释哪一条。

再者，她想江风禾就算再害怕那些流言会给她带来麻烦，也有那么一点点在意她们之间的关系。

但她等了三日，江风禾火急火燎地找到她，红着眼睛开口问她的第一句话是：“玉淑还活着吗？”

无法形容那时候的心情，因为就算此刻拿出来重新品味，一颗心脏也像被人冰封进寒潭底下不闻声响。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江风禾心中有在意的事，有在意的人。

但她在意事不是关于自己的。

在意的人也不是自己。

“谭清迢，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江风禾握住谭清迢的手，她的眼眶有些红：“我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流言，更不知道玉淑是什么卧底，我只记得……”

“只记得在我身边陪伴了我三年之久的人被你不由分说地带走……记得你那时候的脸冷得吓人，我不敢和你说话……记得你毫无预兆地带回来一个陌生丫鬟，可明明玉淑的东西都还在她的房间里……”

江风禾她咽了咽喉咙，突然闭上了嘴巴。

说不清楚了。

越说心底越是抽痛。

她害怕卷入麻烦，害怕卷入纠纷，就是怕有朝一日要像这样低头解释，祈求别人的谅解和拯救。

其实谭清迢没有错，不需要向她低头，向她解释。

她无论有错与否，也总习惯任由旁人去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