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在一口枯井里。
玄溟带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山路,停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后面。
庙里供的神像已经看不出原貌,只剩半截石身,脖子上挂着一串生了铜绿的旧锁链。
玄溟把锁链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神像底座上敲了三下。
第一下,神像的眼睛亮了一瞬。
第二下,地面开始震动。第三下,底座裂开一道黑漆漆的口子,阴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潮湿的、像是地底溶洞深处才有的腥气。
“这就是入口?”云妉凑近看了一眼,“好黑。比风涧的心还黑。”
风涧瞄了她一眼,道:“我听到了。”
云妉不以为然,耸了一下肩膀,淡淡道:“我知道。我就是让你听到的。”
玄溟没有理后面拌嘴的两人,他率先跳了下去,黑袍在阴风中鼓了一下,像一只收翅的夜枭。
冷灵紧随其后,星辉在指尖亮了一小簇,微弱的银白色光,落在那道黑口子里,照出底下大约两丈深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
云妉跳下来的时候铜铃叮叮当当地响,在狭长的通道里被反复回响,吵得像有一整个乐队跟着跳下来了。
风涧是最后一个,他跳的时候还在低头看古简,冷灵忍不住在下面喊了一声:“看路!”
风涧翻过最后一页,才把古简合拢,“看完了。”
“你下来的时候看了三页。”冷灵无奈道。
“所以看完了。”风涧淡淡道。
冷灵转头看向玄溟,发现玄溟正看着风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冷灵能读出的东西。
那是,终于来了一个比我会闭嘴的人,的微妙欣赏。
通道尽头是一条河。
冷灵见过忘川,在更年轻的时候,在更落魄的时候,在更孤独的夜里。
但每一次见到忘川,它都不太一样。
今夜它很安静,河水是浓稠的灰白色,像磨碎的珍珠粉兑了太多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磷光,缓缓流动却听不到水声。
忘川是唯一一条不发出声音的河。
“这河能渡吗?”云妉蹲在岸边,伸手想碰河水。
“别碰。”玄溟和风涧同时开口。
云妉缩回手,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你们俩怎么一块儿说的?”
“忘川水会洗掉活人的记忆。”风涧说,“但不会洗掉死了的人的怨气。所以你碰了之后,既不会忘事,也不会增加记忆,只会……”
“只会手肿三天。”玄溟接过话,“上次一个天界来的星官不信邪,非要用忘川水洗毛笔,洗完之后笔还在,手肿得像泡了三天水的馒头。”
云妉默默把手背到身后。
冷灵站在河边,看着对岸。
对岸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彼岸花海深处冥界差人举的灯。
她想起上一次来冥界,是被勾魂勾错了,勾来的。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云妉,不认识风涧,不会想到再次来这里是为了即将被揭开的、关于自己和姐姐的真相。
“船来了。”玄溟道。
一艘乌篷船从灰白色的雾气里滑出来,没有桨,没有撑篙,像是被河水的暗流推着走的。
船头站着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船夫,斗篷底下看不清脸,只有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干枯如老树根。
玄溟上船,向船夫点了一下头。
船夫没有回应,只是侧身让开舱门。
冷灵上船时,船夫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枯指指向她的方向,但没有碰到她。
“他认识我。”冷灵低声说。
“他认识每一个走过这条河的人。”玄溟说,“忘川摆渡人没有名字,但他记得所有渡河者的脸。因为河会忘记,他不会。”
云妉最后一个上船,铜铃擦过船舷,叮的一声响。
船夫忽然抬起头,斗篷底下是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孔,只有一双眼睛,浑浊得像埋在地底多年的碎玻璃。
“天界的铃。”船夫开口,声音像木头从中间被劈开,“好久没听到了。”
云妉被他那双眼睛盯得头皮发麻,往风涧身后缩了缩。
风涧面无表情地侧跨一步,把她挡得严严实实的。
玄溟转过头,对船夫道:“渡河。到彼岸花海。”
船夫没有再多说,乌篷船缓缓离开岸边,无声地滑入灰白色的河心。
两岸的磷火在雾气里浮沉,有时候能看到一些人形的轮廓站在岸边的石头上。
那些是没有渡河的亡魂,有的在等什么,有的只是迷路了,有的已经站了太久,石头上长出了青苔,青苔盖过了脚踝。
冷灵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沈闰。
那个青楼艺伎等了陆昭昭一辈子,最后把自己等成了一首曲谱。而忘川岸边这些魂魄,有些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等了。
“看什么?”玄溟坐在她对面的船板上,铜镜搁在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