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等的人。”冷灵说,“有些魂魄在等人,但她们不记得自己在等谁了。河在洗它们的记忆,但洗不掉‘等’这个动作。”
“等,不需要记得谁。”玄溟说,“等是一种习惯。”
云妉在角落里小声对风涧说,“他们两个说话怎么都这么深奥?跟你们念经似的。”
风涧翻开古简,头也不抬,“他说的不是深奥,是经验。他在忘川边站了三千年,等人的经验,整个冥界没人比他多。”
冷灵听到了。
她没有转头,但她感觉到玄溟的目光从铜镜上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像一道很轻的、不会打扰她的月光。
船靠岸时,河对岸的雾气散了小半,露出一片延绵的红色。
彼岸花开了大半,细长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动,像一个红色的海面被风吹起了细碎的浪。
“到了。”玄溟先下船,然后转身向冷灵伸出手。
冷灵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停了一拍。
三千年前,在忘川河边,有一个少年也对一个小女孩伸过手,但那时候小女孩没有接,因为她当时心灰意冷,仿佛人在灵魂不在。
“冷灵?”玄溟的手没有收回。
冷灵抬手,握住了他的指尖。
星辉从她的指尖流出去一瞬,像一滴银色的露珠落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冷,但冷得很安心。
“走吧。”她松开手,跳上河岸。
云妉在后面蹦下来,铜铃响了一路。风涧合上古简,踩着石阶稳步上岸。
“卷藏殿在花海深处。”玄溟走在最前面,黑袍掠过彼岸花的花尖,那些细长的花瓣微微向两侧分开,像在给他让路。
“离这里大约两里地。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殿门会自动封闭一次,我们必须在子时之前进去,否则要在外面等一天。”玄溟继续说道。
“封闭了会怎样?”云妉问。
“不会怎样。但卷藏殿外有忘川支流回旋,没有船能渡。你会在河岸上坐一天,看彼岸花,看河水流过,看鬼差押亡魂经过。”玄溟回头看了她一眼,“很无聊。”
“那可不行!无聊会要我的命!”云妉立刻说道。
“所以别磨蹭。”风涧道。
冷灵跟在玄溟身后半步的位置,穿过彼岸花海。
花丛里有微弱的光点浮动,那是萤火虫,但冥界的萤火虫是蓝色的,蓝得像琉璃碎屑。
几只蓝萤绕过冷灵的袖口,停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飞走了。
“它们在认你。”云妉快步凑上来,“蓝萤只认星官。它们在你手上停过,以后你在冥界走夜路,它们会给你照路。”
“这么有用?”
“但你别摸它们。”云妉压低声音,“它们会记仇。你摸了一只,以后整条河道的蓝萤都会绕着你走。”
冷灵把刚伸出去的手默默收了回来。
花海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上没有门。
玄溟走到石壁前,将右手掌按在岩面上。
冷灵看到他的掌心渗出一线暗红色的血,血被岩面吸收了,那些细小的裂缝开始发光,像是一张被点燃的蛛网。
石门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幽深的长廊。
长廊两侧的灯一盏接一盏地自动亮起,火光青白,像鬼火被装进了玻璃罩。
“卷藏殿。”风涧从后面走上来,看着长廊深处堆积如山的卷轴、竹简和玉板,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三界最全的案卷存档。比天界多三倍。”
虽然天界的名义上跟冥界的相通,里面都是一样的,但实际上冥界的这个比天界多很多。
“你以前来过?”冷灵问。
“没有。”风涧说,“但我读过关于它的描述。流光星君说,卷藏殿的卷宗如果不按顺序拿,会永远找不到想要的那一卷。因为这里的案卷按照因果排列,你必须顺着某一条因果线去走,才能到达你要找的那个节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能直接去找忘情司创立令。”风涧看着冷灵,“你要先找到这条因果线的起点。忘情司之前是什么?是谁、是什么事,让天帝觉得需要一个忘情司?”
冷灵和玄溟对视了一眼。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名字,曦光。
玉简残片上被覆盖的下层纹路,那个她熟悉到不行的名字。
“曦光。”她说,“先从曦光查起。”
风涧点头,转身率先走进了长廊。
云妉摇着铜铃跟上去,玄溟侧身让冷灵先进。
冷灵跨过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花海。
那些彼岸花在青白色的月光下安静地摇着,像一个永不醒来的梦。
她收回目光,走进了卷藏殿。
长廊深处的灯火一明一暗,像在为她引路,也像在为她计时。
她知道,走进这里之后,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但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