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条消息又怎么了,像岑老师一样,举手之劳罢了。
但是在对话框上,她又卡住了。
【廖老师,天文台预告将会发出黑雨和八号风球信号,是很恶劣的天气,全城停学停工,商店和餐厅可能也都不开门,建议您提前囤一些食物和饮用水,注意安全。】
她读了一遍,像在念政府公告,不行,删掉。
【廖老师,这几天可能没吃的,记得囤点儿~】
太随便了,太自来熟了,删掉。
来来回回删改了好几遍,就像当初写那封长邮件一样。最后她定了个折中的版本,一咬牙按了下去:
遥遥:【廖老师,这几天香江有台风,会挂黑雨和八号风球,商店和餐厅可能不开门,如果家里的物资不够,可以趁现在还没挂起来,去囤两三天的吃的和水,注意安全~[鞠躬][皱眉]】
删删改改之间,周遭的声响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有人在争吵,有人在笑,粤语的粗口和哄笑黏成一团,但这些都好像离她很远。她完全沉在自己的语境里,反复掂量着她和廖敬之间的语用距离——直到乔樑的声音传来,打碎了这层屏障。
“遥遥,你不对劲哦~”乔樑也没放过郦书遥。
“哪有!我就是把岑老师的消息转发给他。”郦书遥赶紧捂住乔樑的嘴叫她别说了。
“好好好,不拿你开玩笑了。买得差不多了,你先去排队,我再去拿几包零食,然后过去找你,我就买上次咱们吃的那个玉米片。”
说完,乔樑风风火火地拐进了零食货架那排。人一走,郦书遥才像是终于被允许喘口气。
她跟在那条长得没边的结账队伍的末尾缓缓移动,每个人的购物车都堆得冒尖,队伍挪一步要等上半天。喧闹重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可这一次,是她自己一个人待着了,也没人能戳破她在想什么。
心跳渐渐慢下来,郦书遥点开了那条已经在屏幕上亮了好久的,廖敬的回复。
Liao:【好的,没想到香江的台风天是这样,谢谢你提醒,这就去囤。】
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Liao:【你和室友也够吗?你们也注意安全呀。】
遥遥:【[嗯嗯].gif】
郦书遥绷着的神经,一下子就松了下来。按掉屏幕的光亮时,她想着,又是这个“呀”,按照之前的语音分析结论,是否可以说明,他并不排斥与自己拉近距离。
这个轻飘飘的句末语气词,落进眼里,竟带来了点暖意。
她不知道的是,屏幕那头的廖敬,其实对于极端天气下的停摆并不陌生。
芝加哥和波士顿都有过暴风雪,最严重的时候,也是连门都出不去,恨不得能把整座城埋上两天,伴随着交通系统的瘫痪。
他原想着,暴雪天怎么过,台风天也怎么过,
直到手机上收到郦书遥转发来的推送,接着是持续了不短时间的“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是一条大概率反复斟酌过的消息。
他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好,既然是她发的,那一定有她的道理。
只是这些,郦书遥都无从知晓了。
当晚九点多,郦书遥刚吹干了头发,就收到廖敬的微信。
那会儿外头的风已经吹得吓人,门和窗户的缝隙形成了绝佳的流通通道,整栋楼都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Liao:【书遥,还没休息吧,想请教你一个问题,我家窗户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响,声音挺大的,还在晃动,在芝加哥和波士顿,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这在台风天是正常的吗?[捂脸]】
郦书遥立刻放下了手上的电吹风。
这哪里正常,这很不正常。这是风压太大,玻璃在硬扛的信号,说不定再等一会儿,玻璃就被吹碎了。
她脑中闪过了以前看过的新闻,台风“山竹”,台风“莫兰蒂”……
还有刚上大一的时候,有同学的宿舍玻璃被吹碎了,他的床还紧靠着玻璃窗……
“该死,我怎么忘了提醒他给玻璃做一下防护。”郦书遥一边自责,一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这次她没时间字斟句酌,连emoji都没加:
遥遥:【不正常!这种天气,楼层比较高的话,玻璃可能会碎掉。您家里有没有胶纸,或者美纹纸之类的?最好在玻璃上贴米字形,加固一下,万一玻璃裂了,碎片也不会飞进来】
Liao:【我找了一下,家里没有胶带】
Liao:【楼下保安处应该有人,我下去问问能不能借】
郦书遥盯着屏幕等待着,莫名有点不放心。果然,没过两分钟,廖敬打来了语音通话。
她本来就有接电话恐惧症,这又是两人头一回通电话,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了起来。
“喂,廖老师?”
电话那头有点吵,大概是走廊呼啸的风声,还有一个洪亮的、语速飞快的男声。廖敬的声音透过这片嘈杂传过来,一贯的沉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窘迫。
“书遥,那个……我可能需要你帮个忙。保安先生他……他只说粤语,我听不太懂。”
郦书遥接起电话的头一两秒,心脏还在乱跳,可却被廖敬的求助瞬间拽回了“前台模式”,她的焦虑感却突然消失了,或者说,已经让位给了责任。
她太能想象那个画面了,语言学家廖老师,此刻正站在保安大叔面前,被粤语的九声六调砸得晕头转向,她差点没笑出声。
“您把电话给保安先生吧,我跟他说。”她忍着笑,语气变得轻快。
电话被递了过去,郦书遥几乎是无缝切换地,一开口就是流利的粤语:
“师傅,唔好意思,我嘅…老师,佢想借卷胶纸贴窗,惊一阵打风,玻璃顶唔顺。佢唔识讲广东话,我帮手翻译吓……”
保安一听有人能对上话,立刻热情起来,说了一长串,郦书遥一边听一边应着,然后切回普通话给廖敬翻译,语气都跟着软了下来:
“廖老师,保安师傅说胶带可以借您,但是只有一卷,让您贴完了还回去就行。他还说……”她顿了顿,一本正经地模仿保安大叔的语气,“他说您是新来的吧,台风天千万别站窗户边,傻不傻啊后生仔。”
电话那头传来廖敬一声像是被噎住的声音。
“……谢谢。麻烦你跟他说,我知道了。”
靠着郦书遥在电话两头来回切换的同声传译,胶带顺利地借到了。她似乎来到了自己的主场,两种语言切换得相当自信,全然不是平日里在系里那个谨小慎微、缩着肩膀的样子。
廖敬听着这个生怕行差踏错的小朋友,三言两语就解决了他的困境,竟有点不舍得挂断这个电话。
原来她也有这样发着光的时候。
贴上胶带后,廖敬又给郦书遥打了一个电话,同时发送了已经贴好米字的窗子的照片。
“没问题的,我们宿舍都是这样贴的,今晚应该就不用担心了!”
“真的谢谢你,”廖敬的声音如释重负,“多亏有你,不然我可能真要给房东赔偿玻璃了。”
“嘿嘿,举手之劳啦,您早点休息。”
她正要道晚安,电话那头的廖敬却忽然开口。
“……等一下,”他的语气有种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书遥,我刚才……是不是其实可以直接和保安大叔打字沟通?”
郦书遥张了张嘴。
是啊,她也刚刚想明白。
保安虽然只会说粤语,可粤语和普通话,写下来是同一套汉字,如果他们都用手机打字沟通,根本用不着这样大费周章地找人翻译。
电话两头,齐齐陷入了一阵心照不宣的安静。
那个答案,他们或许都隐约知道,却都不会说出口。
“……嗐,太着急了,咱们都没想到。”郦书遥随便找了个理由。
“嗯,太着急了。”廖敬的唇角染上了笑意。
窗外已然风雨大作,郦书遥躺在被子里,觉得这个被台风困住的夜晚,一点都不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