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翠微过来帮她披上衣裳，“姑娘要不要用些早点？九娘天没亮就起了，蒸了桂花糕和红枣糯米糕，说是讨个好彩头。”

沈令仪下了床，走到铜盆前，掬起一把薄荷水泼在脸上。水凉凉的，带着薄荷的清香，一下子把她残留的睡意冲散了，“承煦呢？”

“还没醒呢。小孩子贪睡，九娘说不叫他。”

沈令仪点点头，用帕子擦了脸，又在铜镜前坐下来。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昨夜睡得不错。她端详了自己一会儿，心想：今天萧珩登基，我倒是睡得比平时还好。

翠微给她梳头。沈令仪平时的发式很简单，大多是单髻或者双环，不插太多首饰。今天翠微却拿出了一支白玉簪。

“这是——”

“七……不，陛下之前送的。”翠微小心翼翼地帮她簪上，“奴婢觉得今天该戴。”

沈令仪摸了摸那支簪子。玉质温润，触手微凉，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玉兰，工艺精细却不张扬。是萧珩去年秋天送她的，说是从宫里找出来的物件，觉得她戴着好看。

“行。”沈令仪没有拒绝。

梳洗完毕，她走出厢房，院子里已经挂满了红灯笼，门楣上还贴了对联，“天启新元万象更，圣主临朝四海安”。

“姑娘起来了？”赵姨娘端着一碟桂花糕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快趁热吃。今天的桂花是我特意从南城王家铺子买的，比寻常的要香三分。”

沈令仪接过碟子，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果然香甜软糯，桂花的芬芳在舌尖上化开，甜而不腻。

“九娘辛苦。”

“辛苦什么。”赵姨娘笑着摆摆手，“今天是大日子，怎么着也得弄得像模像样。”她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一些，压低声音道，“姑娘……今日大典，姑娘不去吗？”

沈令仪摇摇头：“不去啊，登基大典向来没有女眷前去，陛下之后会单独设宴。”

赵姨娘“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沈令仪端着桂花糕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慢慢地吃。远处的爆竹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偶尔还能听到锣鼓声和唢呐声。

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翠微吓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那是什么？”

沈令仪侧耳听了听：“礼炮。”

“礼炮？”

“登基大典要放礼炮。”沈令仪解释，“从太庙到天街，一共要放一百零八响，对应一百零八颗星辰。这是前朝传下来的规矩。”

接着，太庙的钟声敲响了。按照礼制，新帝登基要先祭告太庙，叩拜列祖列宗，然后才能登临大殿接受百官朝贺。太庙的钟要敲三十六响，代表三十六天罡。

从第一响到最后一响，大约要持续两刻钟。在这两刻钟里，萧珩应该正在太庙中，身穿衮服，头戴旒冕，对着列祖列宗的神位行三跪九叩之礼。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萧珩平时穿朝服都嫌繁琐。如今穿上十二旒冕冠、十二章衮服，全身上下少说有二三十斤的行头，在跪上半天，也是一种折磨。

钟声停了又是一阵更密集的鼓乐声。那是从天街方向传来的。沈令仪估算了一下时间，应该是祭告太庙完毕，新帝的銮驾正沿着天街前往含元殿。

天街是洛京城最宽阔的一条大街，从朱雀门一直延伸到含元殿前的丹凤门，全长三里有余，宽逾百步。两侧站着文武百官和甲胄鲜明的禁军，沿路铺着黄土，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天子出行，黄土垫道”。

不知道此刻坐在玉辂上的他，会不会偷偷垫些吃食。沈令仪想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姑娘在笑什么？”

“没什么，想了一些有趣的事。”

翠微在她对面坐下来，眼眶又变得红红的。

“你又哭了？”沈令仪问。

“没有……”翠微赶紧擦了擦眼角，“就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翠微的声音有些哽咽，“高兴姑娘终于熬出头了。”

远处又传来了欢呼声，沈令仪知道，那应该是新帝登上含元殿的丹陛，接受百官朝拜的时刻。

万千百姓自发得高呼万岁，沈令仪有些感慨，那是千万人发自肺腑的声音，是对一个新时代的期盼，也是对一个人的信任和托付。

含元殿。

大典的流程一丝不苟地进行着。

百官鱼贯而入，按照品级排列在丹陛两侧。文官在东，武官在西，绯袍紫袍错落有致，乌纱帽上的翅翼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含元殿前的广场上站着数千名禁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旗帜猎猎。

萧珩从太庙回来后，在丹凤门前下了玉辂，步行走上丹陛。

陆长清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上，看着萧珩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