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第三日,连伙房劈柴挑水的杂役,劳作间隙都在交头接耳议论。
传话途中,细节不断添油加醋、肆意发酵:起初不过是 “王师弟撞见大师姐尝了一口泥土”,传过三四轮,已然变作 “大师姐抓满一把土直接往嘴里塞”,到最后越传越玄,成了 “大师姐蹲在荒坡,埋头吃了足足半个时辰泥土”。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只当新奇笑谈,可所有弟子都觉得此事离谱至极。
堂堂金丹修为、身份尊贵的宗门大师姐,行事疯癫怪异单凭这一桩怪事,便足够全宗门闲聊好几日。
宋觉拎着木桶出门打水,途经外门弟子院落。
两名持扫帚扫地的弟子瞥见她身影,动作骤然顿住,待她走远,立刻凑到一处压低声音私语。
另有个年纪尚幼的小弟子,远远望见她便慌忙绕道而行,躲闪的模样,如同避开什么不祥污秽之物。
她全然未曾察觉周遭异样目光,心思尽数缠在引水渠设计上,反复权衡转弯缓冲池的间距,到底设四丈合适,还是五丈更利于沉沙控水。
第四日午后,裴莺自丹药堂取药出门,刚转过长廊,便听见两名外门女弟子倚着廊柱低声嘀咕。
“千真万确,是王师弟亲眼撞见的,绝不会有假。”
“那她如今还照常出门走动?半点不避人?”
“哪会躲,日日往后山荒坡跑,旁人都说她成天蹲在地里,不知在挖些什么古怪东西。”
裴莺脚步未顿,步伐却不自觉放缓。
她虽时常听闻 “大师姐” 这个名号,却始终对不上那张脸。
她也曾草草翻过那本修真原著,书中的大师姐不过是开篇便殒命的短命炮灰;而她裴莺,依书中剧情本该是这一卷的天命女主。
可纸面文字终究是虚妄,眼下真切度日才是现实。
立在廊下,只觉晚风浸着几分寒凉。
她本无意绕道,归途却恰好途经宋觉的院落。
院门虚掩,半敞一道缝隙。
裴莺驻足,抬眼向内望去。
石桌边坐着一道身影,垂首凝望着案上素纸,长发松松挽起,衣袖卷至手肘,指腹沾满乌黑炭灰。
桌面铺着数张图纸,有的满是交错线条,有的密密麻麻写满推算数字。
那人握炭勾勒一道弧线,稍作停顿,俯身凑近纸面端详,指尖顺着线条丈量出一段间距。
半点不见疯癫模样。
反倒像埋头演算要务,专注得旁若无物。
裴莺静立片刻,终究没有迈步入院。
大师姐不识她,她亦与对方素无交集,贸然登门搭话,未免突兀失礼。
她转身离去。
行至巷道拐角,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
院门依旧半开,院内之人伏案的姿态,分毫未变。
第六日黄昏,系统长久搁置的倒计时,彻底归零。
【任务失败。】
【剧情偏离度:3%。】
【警告:持续偏离将触发世界线修正机制。】
识海的提示淡淡浮起,宋觉恍若未闻,伸手将案上图纸逐张规整叠放。
初版总图、细化渠道路线、土层剖面、流量演算清单一一理顺。
引水渠全程一百二十丈,土方开挖量她在心底复算一遍,约莫三百六十方。
单凭她一人开凿,日均仅能掘三方,全数完工需耗四月之久,进度太过迟缓,必须寻人手一同开垦。
她将所有图纸卷起,麻绳捆扎紧实,置于桌畔一角。
窗外天色已然沉黑,伸手摸到油灯点燃,灯焰轻跳两下方才安稳,一圈暖黄光晕漫开,将纸卷边缘衬得柔和透亮。
她再次铺开图纸,指尖顺着渠路线条慢慢描摹:自山涧截水口起,沿自然等高线向西延伸,绕开盘根老树,抵达分水闸,再分两支下行直通试验田。
这条路,可行。
院外道上有人经过,是外门弟子压低的私语声,顺着晚风飘进窗内:
“她是真的魔怔了,半夜还对着几张废纸呆坐。”
宋觉未曾抬眼,灯焰微光映在她眼底轻轻晃动,像一粒微小、尚待入土孕育的种子,安静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