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色转阴,厚重云层自西天层层压来,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蒙,所幸始终未落雨。
穿林风卷过荒草,叶片哗啦作响,阿苓短暂抬眼瞥了一眼天色,转瞬便垂首埋头,不曾耽搁片刻劳作。
宋觉大半渠道路线已然标定妥当。
东段渠身顺着坡地天然等高线向西延展,刻意绕开两棵盘根老树,于分水闸处钉下木桩作为标识。
木桩入土不深,此处中层为砂壤土,再往下半尺便是坚硬风化岩;渠道开挖深度至少三尺,方能隔绝渗水,亦能避开树木根系的侵扰。
她拍去双膝尘土站起身,远远望向东侧坡地。
东区杂草已将近清理完毕,照这般进度,明日便可着手深耕翻土。
日暮收工时分,夕阳冲破云层缝隙倾泻而下,整片后山尽数浸在暖橘霞光之中。
阿苓码好最后一垛杂草,缓缓直起腰身,双臂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并非心生畏惧,而是整日持续发力带来的酸软脱力。
她将锄头斜倚草堆,抬起袖子胡乱擦去满脸汗渍。
宋觉缓步上前,绕着整片清理完毕的东区走了一圈。
少女清理出来的空地,面积比她先前预估还要宽阔。
地下盘根错节的野草尽数除净,大小碎石分拣得条理分明,半点敷衍潦草之处都无。
她屈膝蹲身,掬起一捧翻松的泥土,指尖细细碾开土质。
是肥力充足的砂壤土,有机质含量可观,只需露天翻晒两日,便能直接播种青芽米。
站起身时,心底默默核算酬劳。
此前定下的工分标准,只标注垦田、修渠计价,清理杂草并未单独列明规格。
她依照今日完工的地块粗略折算,凑齐整数,伸手从腰间布袋取出数张叠得齐整的纸片。
阿苓望着她掏出纸张,一时怔在原地。
是三张手写工分券,纸面工整标注当日日期、所得分值与宋觉落款。
不过寻常素纸,炭条落笔朴素无华,可每一栏数字条目都清晰分明,一目了然。
“你的。” 宋觉递到她面前。
阿苓伸手接过,垂眸反复端详,指尖轻点数了三遍,一共三张。
“师姐,不是当日结清一日工钱吗?”
宋觉系好腰间布袋,淡淡解释:“昨日一并结算。你昨日揭告示等候问询,算作半日工时。今日劳作,计一日半。”
阿苓紧紧攥着薄薄纸片,沉默不语。
这并非实打实的灵石,只是几张写满字迹的寻常纸张,可纸棱抵着掌心,沉甸甸的重量,是她长久以来从未体会过的踏实与盼头。
晚风拂过山野,工分券在她掌心轻轻颤动。
她深深埋下头,温热的泪珠猝然砸在手背上。
没有呜咽声响,肩头只极轻地一颤,转瞬便稳住。
她抬手用衣袖擦拭眼角,反复两下依旧湿意难消,索性不再遮掩。
宋觉避开她的模样,转身收拾散落一地的农具,将锄头、铁锹逐一收拢,整齐靠墙立成一排。
“明日同一时辰在后山汇合。”
阿苓静立原地,四合暮色缓缓吞没整片坡地。
她小心翼翼将三张工分券抚平,对折再对折,妥帖收进贴身内袋,收妥后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真切感受纸片安稳落在怀中。
抬眼望向宋觉的背影。
对方正弯腰拾起最后一柄镐头,修长影子铺展在翻掘一新的褐土之上,与松软沃土相融。
阿苓旋身,朝着杂役房的方向离去。
步幅依旧瘦小,步履却比来时轻快许多。
一身灰旧役服消融在沉沉暮色,宛若一片轻薄云絮,自后山缓缓飘向山脚屋舍。
宋觉将所有农具规整排列完毕,直起身远眺东区。
大片荒草尽数清尽,翻松的沃土浸在落日橘光里,泛温润深褐光泽。
明日,便可深耕整地。
她静静伫立眺望片刻,唇角极轻地向上扬起一点浅淡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