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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坡上走来第三人,正是那日公告栏前驻足良久的中年杂役。
当日他手握扫帚,反复默算工钱,犹豫许久最终转身离去,此刻却再度踏上来开荒的后山。
他手中不再是清扫用的扫帚,自备一柄老旧铁锹,木柄缠满布条防滑。
宋觉望见他,没有多余寒暄,不问来由,亦无客套欢迎,只抬手指向西侧荒地。
“那片土层下埋着碎石层,先深挖一尺,把石块全部筛拣干净,清完再复翻第二遍。”
中年杂役应声点头,将铁锹稳稳戳进土里,俯身埋头劳作。
整片坡地五人各占一隅,锄起锹落的声响交织成片。
沉寂了百年的后山终于有了活气。
锄头劈进沃土的闷响、铁锹刮擦碎石的刺啦声、竹筐拖拽地面的轻磨声此起彼伏,并不嘈杂喧闹,是这片荒山许久不曾有过的、踏实鲜活的人间动静。
日头西斜,宋觉站在整片荒地中央。
眼前是后山最宽阔的主体坡田,自山腰缓缓铺展而下,足有七八亩大小。
遍地疯长荒草,石块覆着厚青苔,表层厚厚积压着枯枝腐叶,已然荒芜百年无人问津。
她将锄头换到右手,沉下心扬起第一锄。
锄刃扎入土层,撞上一块碎石,震得手腕发麻,她却分毫未顿,顺势翻掘开来。
底下竟是纯粹的黑土,不同于寻常深褐泥土,满是经年落叶发酵的腐殖质,泛着温润油亮的光泽,夕阳一照,隐隐发光。
土层厚实,深挖一尺半仍不见浅薄砂层,土里随处可见蚯蚓松土留下的痕迹。
宋觉放下锄头,弯腰拾起一块翻出的土坷垃。
掌心用力一攥,软润泥土顺着指缝缓缓挤出,成泥条不散碎、不起干尘;松开手,土块自然裂成数瓣,断面布满细密透气孔隙。
绝佳沃土。
搁置百年,藏着无尽肥力的上等良田。
她蹲在地里,一点点捏碎掌心土块,看着细土簌簌散开,唇角轻轻上扬。
这一回,是真切的笑意,淡却清晰。
暮色降临,众人收工歇在田埂。
阿苓坐最外侧,膝头搁着满满一筐分拣了整日的碎石;脸颊带痘印的少年横锄于腿,双手撑住锄柄,下巴抵在手背上,粗重喘气。
“我好像……”
他斟酌半晌低声开口:“很久没做过这种做完就能实实在在看见成果的活了。”
无人应声。
片刻后,中年杂役缓缓点头,解下腰间水壶抿了一口清水,再慢慢拧紧木塞,动作迟缓,似有万千心事翻涌。
素来沉默寡言的弟子独坐最远,目光静静落在成片翻垦的黑土上,不言不语,却没有半点要离去的意思。
识海里的系统,再也没有弹出任何警告弹窗。
那层半透明界面依旧悬在视野边角,右上角偏离数值清晰可见,却彻底沉寂下来。
并非单纯关闭提示音,更像是一套精密推演程序撞上无解死局,所有演算停滞,只剩一片无边静默。
【……】
一串省略号微光一闪,随即无声消散。
宋觉坐在最高一道田埂,双腿悬空垂落。
远方山脊被落日镀上灼眼金边,脉络分明,连山间每一道树枝分叉都清晰可辨。
西风漫卷而来,裹挟着新垦泥土独有的气息,湿润、微腥,满是鲜活的生机。
不知何时,阿苓悄然坐到她身侧。
二人之间隔着三块土坷垃的距离,不紧贴,亦不疏远。
伸手碰不到彼此,轻声交谈却能清晰入耳。
她们并肩静坐,整座后山慢慢归于平和寂静。
东区清理完毕的杂草垛堆在田埂旁,干透的草叶被晚风拂得轻轻翻卷。
大片翻松的黑土之上,五道深浅交叠的脚印绵延铺开,从东隅荒草滩直达西侧坡地,从碎石堆一直连到脚下田埂。
宋觉目光掠过沃土,又望向层叠远山,心中默默盘算起往后的安排。
明日深耕西侧荒地,后日正式开挖引水渠。
以五人如今的劳作效率,十二天便可将渠道直通试验田;引水入田浸泡三日,便能下地播种。
先栽青芽米,三十日便能收获一茬。
所有流程、工期尽数在心底推演一遍。
可行。
沉沉暮色自山脚缓缓向上漫涌,后山最后一缕夕阳顺着田埂缓缓褪去,天幕似有人扯开一方深蓝长布,一寸一寸,遮盖整片山野。
五人依旧静坐在田埂,无一人开口提议离去。
阿苓将膝头满载碎石的竹筐向旁挪了挪,空出一小片空地,身子又朝着宋觉的方向,悄悄挪近了一块土坷垃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