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日清晨。
宋觉踏至后山坡地,眼前赫然立着八道身影。
原有阿苓、痘印少年、寡言弟子与中年杂役四人之外,又添两张陌生面孔,皆是外门弟子,站在前几日旁人观望的老位置,不远不近,双手拢在袖中。
其中一人手中提着一柄老旧锄头,刃面覆着薄锈,木柄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宋觉自二人中间穿行而过,在地头站稳,抬眼发问:“昨日过来观望的?”
握锄头的少年颔首,身侧同伴亦跟着点头。
前者目光带着几分审慎打量,并无恶意,只是存着一分“先瞧这件事究竟能不能做成” 的观望心思。
“可以。”
宋觉朝东侧工具堆放处偏了偏头:“那边有备用农具,今日正式上工,稍后统一说清计酬与劳作规矩。”
八人齐聚坡地,后山荒坡头一回有了成片动工劳作的阵势。
阿苓蹲在田埂整理昨日的竹筐,挑出破损漏碎石的单独归置;痘印少年斜倚锄柄打了个哈欠,晨间凉风掠过,下意识缩了缩脖颈;素来沉默的弟子独自站在最外侧,无人吩咐,已然弯腰捡拾散落坡间的碎石,默默忙活起来。
山风扫过整片翻垦过半的黑土,八道身影错落分布在坡上,锄锹整齐靠在田边,沉寂百年的后山,终于满是踏实鲜活的烟火气。
视野角落的系统界面依旧静立,再无一行警示弹出,只剩冰冷数字悬于边缘,困在无解的演算之中。
中年杂役老赵将铁锹重重往地上一戳,抬眼望向宋觉,静静等着她安排分工。
待八人尽数聚拢,宋觉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传遍整片坡地。
“今日起分两组劳作。一组深耕拓荒,继续开垦西侧荒地;一组开挖水渠,从涧水截水口往试验田推进。”
她目光落向阿苓。
“阿苓带翻地组。整套工序你完整做过一轮,带着新人、教清楚要领即可。”
阿苓猛地一怔,手中竹筐悬在半空还未落地。
她张了张嘴,左右看了看身旁身形更高、力气更壮的一众男弟子,语气局促。
“我……”
“你能胜任。”
宋觉语气笃定:“深耕深度、起垄方式、分拣碎石的标准,每一处细节你都清清楚楚。”
阿苓缓缓把竹筐搁在田埂,双唇紧紧抿住片刻,重重点下头,应下这份差事。
宋觉旋即转向余下众人,抬步朝山涧方向走去。
“开挖水渠的,跟我来。”
涧水转弯的隘窄地段,便是规划好的截水口。
宋觉领着挖渠四人抵达此处,屈膝蹲下身,捏炭条在地面描出渠道路线。
线条顺着坡侧延展,平缓拐三道弯,恰好避开两棵古树的根系与大片碎石地层。
“这条线就是渠道基准。”
她站起身交代:“今日开挖首段,从截水口朝试验田推进。渠身深挖三尺,底部宽两尺。引水讲究通畅,渠身要顺直,渠底必须平整,稍有偏差就容易积淤漏水,不能敷衍。”
脸上带着痘印的何田弯腰盯着地上标线,又抬眼望向远处的试验田,迟疑发问:“师姐,这条线看着多绕了一截,前面土质松软,直接穿过去会不会省不少功夫?”
“不用改道,严格沿着标线开挖。”
何田低低应了一声 “哦”,不再多言。
素来沉默的陈石头已经抄起铁锹,无需反复比对线条,直接站在渠线起点将锹刃扎进泥土,抬脚重重一踩。
土层质地比预想坚硬,闷声作响,他没有停顿,再发力一踩,大半截锹刃没入土中,顺势一掀,整块裹着草根的土皮完整翻起。
一旁的老赵静静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也取过铁锹。
他先踩着渠线缓步丈量,走到第五步的位置停下,俯身探查土层:“这一片底下埋着碎石。”
“先铲开表层泥土,细小碎石留在渠边堆土,大块石块撬出来清理干净就行。” 宋觉回道。
老赵点头落锹,动作不快,却格外沉稳规整。
第一锹翻起的泥土统一堆在标线外侧,下一锹紧贴前一锹边缘,深度始终分毫不差。
他不与人搭话,只顾一锹接一锹稳步向前。
孙默是四人里最后动工的。
下锹之前,他蹲在渠线上细细观察,指尖摩挲土质,起身前后比对地势高低,确认无误,才将铁锹扎入土层。
宋觉在渠边静立片刻,看清四人各自下锹的落点、发力分寸都贴合标准,而后转身,朝翻地组劳作的西区荒地走去。
翻地组驻扎在西区荒地,阿苓手下带着两名新来的外门弟子,再加往日一同开荒的旧人,整整三人由她统筹。
宋觉缓步走近,正看见阿苓蹲在一垄新翻的黑土前,伸手比划着深耕的深浅标准。
两名新来弟子分立两侧,一人凝神仔细听教,另一人目光四下游离,心不在焉。
“首轮只翻一尺深度,不用挖得过深。”
阿苓声音不高,条理却格外清晰:“地里碎石分拣干净后再复翻第二遍,那一遍再往下深挖。”
瞥见宋觉走来,她直起身站到一旁。
宋觉没有开口夸赞或是叮嘱,只是静静立在田埂旁观。
阿苓复又蹲下身,指向身前空地,对听得认真的少年吩咐:“你先试着翻这一片。”
说完移步走到另一名走神的弟子身旁,目光落在对方歪斜的锄刃上。
“锄头压低点,贴着地面平切入土。你举得太高,落点很容易偏斜。”
少年依言下压锄柄,扬臂再抡一锄,土层依旧翻得歪扭。
阿苓上前一步,伸手握住锄柄,带着他调整发力角度,示范一遍标准下锄的姿势。
“像这样。”
见阿苓已然能稳妥带人、细致指点新人,宋觉不再停留,转身往渠口方向折返。
正午停工歇息,八人顺着田埂并排坐开。
阿苓从伙房拎来一大桶清水,众人挨个传着饮水解渴。
何田喝完,抬手擦去唇边水渍,跟身旁人闲聊:“我今天挖渠的速度应该不算慢。”
陈石头埋头嚼着干粮,一言不发。
老赵拧开自己水壶,小口抿了一口,再慢悠悠旋紧盖子,举止一如既往沉稳迟缓。
孙默低声道:“我做得慢,总担心渠道挖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