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田轻笑一声:“你那不只是慢,照这个进度,今天顶多完成旁人一半的活。”
孙默脸上没有半点不悦,沉思片刻,诚恳回道:“先把渠的走向做标准更要紧。”
何田正打算再争辩几句,宋觉已然从田埂站起身,平静开口:
“歇够了就继续动工。”
午后时日过半,宋觉顺着整条渠线逐段查验施工进度。
最靠前的是陈石头,他开挖的渠段已有两丈长短,深浅全程均匀,渠底平整夯实,落脚便能察觉每一锹下挖的尺度分毫不差。
宋觉蹲下身以手指比对渠深,确认达标,一言未发,继续向前巡查。
紧随其后的老赵,渠段虽比陈石头稍短,可每一锹都严丝合缝贴着炭笔标线,走向分毫未偏。
他还多做了一道工序,将土层里翻出的碎石逐一分拣,大块石块整齐码在渠道外侧土沿。
“碎石不必特意码放。” 宋觉开口。
“顺手而已。” 老赵淡淡应声。
孙默进度最慢,眼下只挖出一丈有余,每一次下锹都格外谨慎。
落锹前必先核对标线,翻土后又低头复核。
宋觉静静看他完整挖完一锹,锹刃切入角度、翻土方位、开挖深度全都合乎标准。
“标准没问题,之后可以适当提速。”
“知晓了,师姐。” 孙默应声点头。
走到何田负责的渠段,宋觉脚步顿住。
何田进度不慢,同样挖了两丈左右,只是渠底深浅不对。
她屈膝蹲低,将手指探进渠内土层,仅没过一指节,再往深处试探,依旧只有浅浅一层。
渠深足足差了三寸有余。
她抽出手,拍净掌心泥土,语气平稳:“你这段深度不够。”
何田正扬锹劳作,闻声立刻停下动作,面露疑惑:“不够?我每回都用力踩到底了。”
宋觉直起身望向他,细细点出问题:“你脚掌踩到底,却没有彻底压下锹身,锹刃只入土半截,看着动了土,实际开挖厚度比旁人薄许多。”
她抬手指向陈石头完工的渠段:“你过去比照一下他的深度。”
何田快步走到前头蹲下身细看,折返回来伸手摸了摸自家凹凸浅薄的渠底,一时间哑口无言。
“明日上工,把这一段重新加深补到位。” 宋觉语调如常,并无苛责。
何田紧抿嘴唇,低声应下:“好。”
暮色降临,众人收工。
宋觉绕整片工地走完一圈核算当日工时。
草绳丈量渠段长短,削尖竹片插进渠底核验深浅,开垦地块则以步幅估算面积,每一处标准都核对得清清楚楚。
做完丈量,她自怀中取出一张素纸与一截炭条。
八人齐齐立在工具棚前,静静望着她落笔。
纸面不大,只是宗门随处发放的普通文书纸,炭痕书写算不上好看,笔画却利落分明:
工分榜:
陈石头:十五分
老赵:十二分
孙默:八分
阿苓:七分
何田:五分
新弟子刘泉(自带锄头):六分
新弟子张小米:四分
刘泉扫了一眼自己的分数,一言不发,扛起锄头转身离去。
张小米在榜前多驻足观望片刻,也慢慢走远。
宋觉将榜单平整贴在棚壁,寻石块压住纸页上沿,伸手把四角捋得服帖。
场间一片沉默,心境各不相同。
两名新人只淡淡一瞥便径直离开,神色无所谓;余下几人却频频偷瞄榜单。
陈石头只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转身离开,可宋觉侧头时分明瞧见,他脚步比上山来时轻快不少。
刘泉折返回来,又细读一遍榜单,转头望向宋觉发问:“师姐,这工分依据什么核算?出力多少,分值难道没有区分?”
“自然不同,按量计酬。”
宋觉回话:“挖渠一米、翻地一亩,对应分值各不相同,做得越多,工分越高。”
刘泉了然颔首,不再追问。
何田站在人群末尾,目光落在自己五分的名字上,又抬眼望向榜首陈石头的十五分,难堪地移开视线。
沉沉暮色自山脚向上蔓延,八人三三两两辞别后山,碎石小径上的脚步声由密转疏。
远处伙房灯火次第亮起,隐约飘来锅碗碰撞的轻响。
何田落在最后,途经工具棚时脚步顿住。
晚风拂动墙面榜单,石块压住顶端,下沿纸角不住上下轻翘。
他这一回没有看自己的名字,视线牢牢锁在最顶端三个字:陈石头。
少年紧抿双唇,沉默片刻,抬脚离开。
后山彻底归于寂静。
成片翻垦的黑土印满深浅交叠的脚印,东起东区荒地,西至渠口,顺着炭笔标线一路延伸向试验田。
水渠雏形已然落地,虽只开挖短短一截,走向规整,深浅达标。
棚壁上的工分榜被晚风反复掀动,纸角起落不休。
视野边缘的系统界面沉寂了整整一日,半透明虚影未曾消散,却全程没有弹出一句警示、一行文字。
右上角代表偏离度的数字定格不动,如同一台卡死演算、静静等候变数的冰冷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