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
新工具送达的当日,挖渠组众人比往常提早大半时辰上山。
何田拎起崭新铁锹掂量两下,低声吐出一句 “轻了不少”,随即蹲下身埋头开挖。
六把新铁锹全数下地,翻地组弟子也主动过来搭手支援。
渠尾最后二十丈土层板结、碎石遍布,可如今人手齐备、农具趁手,仅用一天半便尽数清理完毕。
第三十一天。
整条水渠全线贯通。
宋觉未曾提前知会任何人,清晨登上后山时,何田早已领着挖渠组奋战大半时辰。
仅剩最后两丈最难啃,土石坚硬碎石密布,何田接连换了两把铁锹,才一点点清出规整渠道。
宋觉独自一人沿渠巡查全程。
自截水口到试验田边缘,百余丈渠身蜿蜒舒展,渠底坡度测算均匀平缓,两侧渠沿死死贴合最初炭笔标线,无一处外撇、内收。
何田安静跟在她身后,不多言语,脚步却紧紧相随,不肯落下半步。
行至渠尾尽头,宋觉蹲下身查看渠底新翻的泥土,片刻后起身,折返上游引水口。
何田微微一怔,连忙快步跟上。
截水口的挡水木板是宋觉亲手打造,两块厚实木板嵌在渠首石槽,上方横木压紧固定。
渠水蓄积在挡板后方,细水顺着木板缝隙渗出,淌出数尺便尽数渗入干燥黄土。
宋觉弯腰抽去压顶横木,挡板顿时松动。
她扣住木板上沿向外一推,整块木板脱离石槽束缚。
涧水骤然奔涌而出,起初裹挟泥沙碎石,在渠底翻滚两圈,不多时便变得清透干净。
活水顺着规整渠道缓缓向下流淌。
宋觉将拆下的挡板斜靠渠沿,静静伫立凝望。
何田最先反应过来,顺着渠岸往前奔出几步,又骤然停住水流流速适中,早已越过他身前。
整条渠底坡度经过精密测算,水流不急不缓贴底前行,途经弯道稍稍放缓,转弯后继续平稳向前。
挖渠组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中活计。
老赵直起身,铁锹稳稳扎进土里,双手搭在锹柄顶端,目光牢牢锁住淌过自己亲手开挖渠段的流水。
孙默立在渠沿高处,他负责的渠段不算最长,却打磨得格外平整光滑,水流途经此处不起半点浪花,平平铺展而过。
他长久伫立凝望,嘴唇轻轻翕动,终究没有发出声响。
活水一路淌至试验田地界时,老赵忽然吹起一声清亮口哨。
哨音短促,在空旷坡地上荡开两下,转瞬消散在风里。
何田转头想同宋觉说些什么,却见她已然俯身,准备重新封堵挡板。
试验田无需大水漫灌,只要引水渠灌满便足够耕作。
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回腹中,他快步上前搭手帮忙。
宋觉抬眼瞥他,淡淡叮嘱:“把挡板压紧,稳住水势即可。”
何田应声 “嗯”,双手按住横木,重重向下压实。
渠水依旧在脚下潺潺流淌,沉寂荒芜数百年的后山,终于迎来属于它的活水。
第三十二天。
天色尚未破晓,宋觉便独自抵达后山。
工具棚内一盏油灯静静燃着,木盆置于木桌之上,清水里泡着满满一盆青芽米种子,是昨日黄昏便浸下,足足泡了一整夜。
这些种子都是先前翻垦荒地时从泥土里筛拣出来的,宋觉细细分拣过,干瘪、遭虫蛀的尽数剔除,余下颗粒饱满的籽粒吸饱水分,谷壳表层浮起一层温润水光。
阿苓是第二个赶来的。
她掀帘走入棚中时,宋觉正端起木盆走到门口,借着微弱天光查看种子泡发的状态。
“师姐,今日要下种吗?”
“嗯。”
阿苓不再多问,安静立在一旁等候。
宋觉伸手捞起一小把种子,摊开掌心递到她眼前:“这是青芽米,清水浸泡一夜再入土,能提早两日出苗。”
阿苓垂眸细看,米粒圆润饱满,壳上一道纤细白线是胚芽口,经水泡胀后清晰凸显。
其余众人接连上山赶来。
何田肩上扛着锄头,老赵手提竹筐,刘泉与张小米紧随在后;孙默来得最晚,一路上边走边留意地面,见碎石便弯腰拾起,抵达工具棚时,怀里已经兜了七八块石块。
全员到齐后,宋觉端起盛着种子的木盆,领着一行人朝开垦妥当、渠水贯通的试验田走去。
整片试验田规整划分为六块,每块约莫三分大小。
引水渠口正对第一块田地的地头,昨夜引渠水浸透整块土,泥土由灰黑转为油润深黑,脚踩上去会留下浅浅凹陷的脚印。
宋觉蹲在第一块田的田埂边,其余人自发围站成一圈,静静听她讲解播种章法。
她伸手从木盆捻起一粒吸饱水的青芽米种子。
“行距一尺二。”
说着指尖将种子按进湿土,只埋至第一节指节,入土约莫半寸深:“一尺二的距离,就是从这个点位到这里。”
她直起身往前踏出两步,脚跟顺势在田埂划出一道清晰刻痕,标出标准行距。
“株距八寸,每个土坑只放一粒种子,不必多播。”
话音落下,她再度蹲下,在先前埋籽的土坑旁隔出八寸距离,又按入一粒青芽米。
两处小坑深浅一致,间距均匀规整。
做完示范,宋觉起身拍干净掌心泥土,开口吩咐:“先试种一垄,找找手感。”
阿苓第一个踏进湿软田地。
她蹲在垄边,从竹筐抓一小把种子,另一指往土里戳坑。
第一粒埋得太浅,她悄悄瞥向宋觉,见对方没有出声,便自己抠出种子,重新戳深半寸再按回去。
第二粒间距又挤了,她顿住,抬手比划尺寸,八寸约莫是指尖到手腕的长度,贴地比对后还差半寸,干脆挖开重新安放。
到第三粒,分寸终于拿捏妥当。
宋觉踱步过来,蹲在她身侧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