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后的第三日,仓中谷粒已然晒得干透。
六袋青芽米顺着工具棚墙壁层层堆叠,袋底全都垫着厚木板隔潮。
粗麻布缝制的粮袋以麻绳牢牢扎紧袋口,一袋袋鼓胀饱满,整齐排成一列。
天光自棚门缝隙斜斜淌入,落在麻袋表层,细微糠尘悬浮在透亮光柱里,缓缓浮沉。
后山的劳作从未中断。
翻地组仍在东侧坡地拓荒,铁锹切入土层的闷响每隔片刻便会响起;修渠队在北边弯道整修渠壁,上次灌溉时老赵察觉水流途经拐角极易漫溢,今日便要将弯道外侧渠壁加高两寸。
原先的试验田只余下齐膝高的短稻茬,切口已然风干,远远望去,如同铺了一层浅黄细密的毛刷。
这几日宋觉整日埋首核算账目。
她将记事木板摊在棚内木桌,捏炭条分列三组账目。
第一栏记六袋谷物总重量,是当日过秤留存的数字,全数相加近二百五十斤;第二栏标注预留种粮,待东侧新垦荒地翻整完毕就要大面积播种,至少要留存八十斤谷种;第三栏核算众人口粮,依照现下十六人的人数,每人每日半斤口粮,需备足支撑至下一季丰收的一月存粮,约莫一百余斤。
二百五十斤收成,扣除八十斤留种、一百余斤口粮,余下可对外售卖的谷米,仅有六十多斤。
数目算不上丰厚,可这是后山开垦荒田以来,头一回有富余物产能够送出山外交易。
她轻轻放下手中炭条,望着板上几行数字静静出神。
辰时三刻,陈裕生如期上山。
彼时宋觉正站在试验田埂上,同老赵商议加高渠壁的事宜。
最先望见来人的是守在东侧荒地的何田,山道尽头缓步行来一人,衣着全然不似青云宗弟子。
一身靛青绸缎长衫,袖口挽了两折,脚下黑面布鞋,步履不快,却步步沉稳。
行至半山腰时衣摆蹭上黄泥,他驻足俯身仔细掸净尘土,才继续往坡上走。
“人来了。” 何田低声提醒。
宋觉顺着他眺望的方向望去,一语未发,转身朝工具棚走去。
陈裕生先停在闲置的晒谷席旁。
竹席仍平铺在地,散落的谷壳未曾清扫,日光落上去,碎壳泛着点点细碎微光。
他屈膝蹲下,指尖捻起几粒谷壳摊在掌心细看,又凑近鼻尖轻嗅片刻,方才起身。
视线掠过整片收割完毕的田地,一排排稻茬齐整排布,间距均匀分明,他默默打量着播种与收割留下的规整痕迹。
抬眼间,他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宋觉。
“在下聚丰粮号陈裕生。”
他拱手行礼,举止从容熟稔,想来这般交涉已是做过无数回:“前些日子曾留一张字条在此。”
“我记得。”
宋觉淡淡应声:“进来说。”
她抬手推开工具棚木门。陈裕生立在门槛外,轻轻跺去鞋底沾着的泥土,迈步走入棚内。
棚中光线比外头暗沉几分,六袋青芽米顺着墙根整齐堆叠,粗麻布袋粗糙的纤维在阴影里愈发清晰。
陈裕生目光飞快扫过粮袋数目,未曾开口发问,视线牢牢落在鼓鼓囊囊的麻袋堆上。
“要拆开查验吗?”
宋觉缓步上前,解开最顶上那袋粮束口的麻绳。
袋口一翻,干透谷物独有的香气立刻漫散开来,不再是收割时混杂草木的青涩气,而是经烈日暴晒后纯粹温润的粮香,裹着一层阳光烘出来的暖意。
陈裕生伸手掬起满满一捧谷粒,细碎米糠顺着指缝簌簌落回麻袋,沙沙轻响在安静棚内格外清晰。
他摊开掌心余下的谷粒,对着门口斜漏进来的天光细细端详。
颗颗圆润饱满,个头匀齐统一;谷壳是柔和的浅青,覆着一层细腻哑光,正是青芽米充分晒透才会有的色泽。
整捧谷粒里寻不到半粒空瘪秕壳,无虫蛀孔洞,亦无半点受潮霉斑,干湿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指尖用力搓碾单粒谷米,谷壳与内里米粒留有空隙,外壳却不会轻易碎裂。
他再度伸手抓了一把,这回不细看品相,只静静合掌掂量谷粒压手的沉实分量。
“货是上等货。” 陈裕生将谷粒尽数倒回袋中,抬手在衣襟擦净掌间细糠,随即报出市面宗门灵田青芽米的一石定价。
宋觉并未应声附和,伸手把麻袋口再向外翻敞几分,露出更多金黄谷粒:“二者品质不能一概而论。饱满程度、干燥火候、谷粒成色,这批要比坊市流通的灵田米高出一档。”
陈裕生没有出言反驳,垂眸望向袋中谷堆,指尖在大腿侧轻轻轻点,暗自盘算得失。
“按你字条所言,市价上浮一成成交。”
宋觉语气平稳,平铺直叙:“若是滞销,余下谷米可全数退回。”
陈裕生抬眼望向她。
宋觉立在麻袋旁,一只手轻搭翻开的袋口,神色平淡从容,全然不似寻常商贩讨价还价的模样,反倒像在陈述一桩早已敲定的定数。
没有刻意讨好,没有旁敲试探,更不曾抛出另寻别家的施压之词,仅仅平静道出条件。
陈裕生静静打量她片刻,复又伸手抓了一捧谷粒握在掌心。
“滞销退回,具体怎么核算?”
“卖出多少结算多少,剩余谷米原样运回后山,我按原价退还对应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