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田随手将铁锹靠在墙根,伸手稳稳托住卸下来的粮袋。
麻袋落进怀里的一瞬,他倒抽一口凉气,并非承重吃力,而是袋底浸透的潮气直贴胸口。
他把粮袋平放在棚前空地,蹲下身细细查验,底部水痕格外扎眼,麻布颜色比别处深上两层。
老赵紧接着扛出第二袋,阿苓在一旁小心扶着袋口,生怕颠簸洒落谷粒。
不多时六袋青芽米尽数转移至室外空地,沿墙根整齐排开。
何田逐袋翻看查验,唯有紧贴北墙的两袋底部受潮:底层一袋湿迹漫上两寸,叠在其上那袋仅浸湿不足一寸,余下四袋完整干爽。
宋觉回身拖出几块先前垫粮袋的厚旧木板,半扇门板宽窄、巴掌厚薄。
她招呼何田一同将木板架在墙外空地,石块垫高两寸,板底留出通风空隙,六袋谷米重新堆叠其上,袋底悬空不再接触湿土。
“往后堆放切勿紧贴墙体。”
她伸手将最外侧粮袋向内挪开半尺:“墙根土层易返潮渗水。”
安排妥当,她折返棚内。
墙根浸水的泥地上,宋觉持铁锹沿墙面划出一道斜线,自渗水处斜向棚门延伸,约莫两步长短。
老赵一眼领会用意是临时排水沟。
他屈膝蹲下,锹尖顺着划线向下开挖,泥土被雨水浸透松软易铲,一铲铲湿泥翻掘出来,在沟边堆起窄土棱。
沟渠不必深挖,两寸深浅便够用,重中之重是保持朝向门口的缓坡,积水才能顺势外流。
何田则把棚内余下木板尽数铺在靠墙区域,搭起一层离地木台,日后所有粮食、农具都置放在木台之上,杜绝直接接触地面返潮。
宋觉蹲在新挖的排水沟旁,指尖抚过沟底湿软泥土。
土层虽满是水汽,但排水坡度恰到好处,沟口正对棚门外斜坡,雨水只会顺势往下流淌,再也不会倒灌渗入棚内浸泡粮种。
所有粮袋搬运妥当,工具棚内重归一片寂静。
外头的雨已然停歇,山间浓雾缓缓消散,东侧坡地上劳作的人影一点点清晰。
张小米同曹安规整田垄,刘泉蹲在水渠边疏通淤泥,新来的苏小六跟在孙默身后,学着用耙子碾碎土块。
翻地组的声响断断续续飘来,铁锹切入泥土的闷响、土块崩开的脆响交错,还夹杂着高声提醒:“这道垄偏了,往左挪半寸!”
宋觉立在棚门前,抬手凌空一划。
半透明的系统光幕凭空舒展,静静悬浮在指尖前方。
界面顶端的数值轻轻一跳,剧情偏离度定格:15.2%。
她牢牢盯着这串数字。
整整一周,系统沉寂无声,无任务推送,无警示弹窗,偏离度始终钉死在 13.7%,本不该出现任何浮动,平白上涨 1.5%,处处透着诡异。
只能是昨夜,发生了某种改变剧情走向的变故。
她合上光幕,再次唤出核对,15.2% 稳稳停在界面中央,没有闪烁波动。
没有附加文字,不见【检测到异常变量】,没有往日层出不穷的警告与 “尊重原著剧情” 的规劝,只剩一行数字冷幽幽亮着,仿佛昨夜受潮危机从未出现。
可宋觉清楚北墙的底细。
上月收粮前,她仔细巡检过整间工具棚,墙体、茅草顶、墙根死角一处不落,那时北侧地基干燥完好。
即便昨夜落了一整夜中雨,也绝不可能一夜浸透墙根。
后山是疏松沙壤土,天然排水顺畅,除非有外力暗中改了水流走向,刻意将积水引向存放粮种口粮的仓墙。
她的视线落在光幕之上,不再执着于数字,而是重新审视这个伴随自己七十二天的系统。
起初她只将其视作聒噪的催命枷锁,弹窗扰人、处处束缚,只需屏蔽提示、视而不见,系统自说自话,她只管深耕田地,各行其是。
可一个只会发布剧情指令的工具,绝不会暗中引水,存心泡坏储存粮食的库房。
她静静凝望光幕许久,淡蓝色光屏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弱光晕,居中的 15.2% 纹丝不动,沉静得如同一只紧紧闭合、暗藏算计的眼睛。
半晌,她抬手一挥,彻底收起了系统界面。
宋觉迈步走出工具棚。
雨停歇许久,地面只余下一层温润薄湿。
她绕到北墙外侧,屈膝蹲下身,伸手刨开墙根的泥土。
表层泥土浸透发暗,往下扒开两三寸,土层颜色浅淡许多,雨水并未彻底渗透深层地基,排水底子尚可。
墙基铺着碎石,缝隙疏阔,积水本就极易排走。
昨夜只是整夜中雨,渗入库房的水量本有限,再加上方才新挖的斜向排水沟,往后绝不会再出现受潮险情。
她守在刨开的土坑边静立数息,指尖沾满凉湿泥污,泥间混着细碎草根与细小碎石。
片刻后,她拍净掌心泥土,缓缓站起身。
山间浓雾散去大半,东侧坡地新翻的田垄浸着潮气,在晨光里铺成一片深褐。
何田正在棚前清点粮袋,挨个收紧麻袋口的麻绳;阿苓持扫帚细细清扫棚内残存积水,帚尖贴着墙角,一寸寸将残水往门外推;老赵蹲在门槛边,把挖排水沟翻出的湿泥铲进竹筐,打算挑去田里沤肥饱含水汽的沃土,半点都不能浪费。
宋觉立在北墙根,抬眼望向墙面那道不规则深色水痕,水渍自地基向上漫出一尺有余。
她静静凝望几秒,转身朝棚内走回。
心底一层冰冷的认知彻底落地。
从前她只当系统是个只会弹窗警告、喋喋不休催促原著剧情的聒噪器物,吵归吵,终究只是悬浮在半空的一串文字、一组数字。
可经过昨夜这场无端返潮,她终于明白。
系统不只会开口说教。
它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动手干预现实,暗中制造灾祸,妄图摧毁她辛苦攒下的粮种与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