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天。
仓库渗水险情过去第四日,后山一切劳作照旧运转。
斜向排水沟早已开挖妥当,墙根垫高的木架铺设完毕,连着四天墙基干爽,不见半点返潮水渍。
宋觉每日上山第一件事,必先绕工具棚巡查一圈,摸一摸北墙泥土、查看沟渠有无淤泥堵塞,连日查验下来,棚内棚外再无受潮隐患。
翻地组全员扎在东侧坡地规整田垄。
曹安领着众人扯出笔直标线把控垄道走向,孙默紧随其后持耙碾碎土块;何田守在水渠清淤,前日落雨积下一层薄泥糊住渠底,他俯身贴紧渠面,一锹一锹将淤泥刮至渠沿堆放。
阿苓拎着扫帚,从工具棚门口一路清扫至试验田边缘,帚尖划过湿软泥土,留下细密整齐的纹路。
刘泉是伙房开饭之后第一个折返后山的人。
后山众人上工收工时间由宋觉定下,辰时开工,午时初刻歇晌,未时再劳作一个时辰,比其余外门、杂役弟子早半个时辰用饭。
往日刘泉吃饭素来慢条斯理,捧着饭碗细嚼慢咽,今日却匆匆扒了一半,端着还剩大半米饭的瓷碗,一路小跑冲上山坡,额角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他快步走到渠边,宋觉正蹲在埂上看何田清理渠底淤泥。
刘泉喘匀气息,低声唤道:“师姐。”
宋觉回头望他一眼,静待下文。
刘泉将瓷碗轻轻搁在渠沿青石上:“方才在伙房,我听见不少闲话。”
“你说。”
“有人传咱们后山种的青芽米有邪异,长期食用会扰乱体内灵气,重则走火入魔。”
何田手中铁锹骤然顿在渠泥里,他直起身撑住锹柄,目光沉沉落向刘泉。
宋觉面色平静,未发一言。
“我追问传话之人消息来源,他只说是听旁人转述,还编了一桩事,称有位外门师弟吃过咱们的米,打坐时灵气大乱,险些损伤根基废掉修为。”
刘泉顿了顿,压低声音:“传言源头,说是从内门那边流出来的。”
何田一把将铁锹撂在渠边泥土上,语气带着愤懑:“内门?内门何人吃过咱们的青芽米?头一批收成尽数送下山售卖,咱们自己留存的口粮、种粮尚且紧巴巴,根本不曾向外馈赠半分!”
他转头看向宋觉:“师姐,咱们不去戒律堂查问造谣之人吗?”
宋觉缓缓站起身,久蹲让膝盖沾满湿泥,她没有抬手拍去。
“无从查起。流言层层转述,人人皆是传话人,没人肯站出来指认最初散播消息的人。”
何田张了张嘴,满腔辩驳堵在喉头,终究无力地闭上。
宋觉伸手端起渠沿那碗微凉的米饭,递回刘泉手中:“饭快凉透了,先把饭吃完。这事,我自有计较。”
正午伙房里比往日拥挤不少。
整间伙房是长条石屋,屋内排开十几张木长桌。
开饭时辰一到,打饭窗口长龙不断,饭勺磕碰盛饭木盆,叮叮脆响此起彼伏,屋内蒸腾着米饭热气,混着菜汤淡淡的咸腥味。
宋觉推门踏入,门边几个弟子下意识抬眼打量她。
她没有回望,径直走到窗口,从竹筐取了一只粗瓷大碗。
掌勺的老陈头正低头分菜,抬眼瞧见她,略带诧异:“宋师侄,这会儿才来打饭?”
“来取午饭。”
老陈头下意识扫了眼她身后。
此刻每张桌子基本坐满,唯独厅堂正中那张长桌空着几个位置,不是没人愿意坐,只是正中位置太过惹眼,所有人都刻意避开。
宋觉接过盛满粥的碗。
今日灵谷粥熬得浓稠,后山产出的青芽米尽数煮得开花,表层凝着一层温润米油。
按宗门规矩膳食优先取用山门自种灵谷,伙房取用这批青芽米已经两周。
她端着粥碗,稳步走向厅堂正中央的长桌。
桌心空位空着,两侧早已坐满食客:左边几名外门弟子埋头扒饭,右侧一桌内门弟子凑在一起低声闲谈。
宋觉坦然走到正中空位落座,瓷碗轻落桌面,一声轻响散开。
周遭交谈声不约而同放缓。
并非瞬间死寂,而是众人话语纷纷卡顿半截,音量下意识压低,如同石子投入静水,一圈无形的涟漪悄然漫开。
宋觉舀起一勺滚烫的粥,轻轻吹去热气,从容入口。
左侧外门弟子的筷子骤然卡在碗沿,不敢转头直视,只飞快用余光瞥来一瞬,又慌忙收回,扒饭的动作陡然急促。
右侧内门那一桌,细碎交谈骤然中断,安静僵持两息,才有一人生硬岔开话题:“今日菜肴盐放多了,有些发咸。”
其余两人敷衍地应了两声。
宋觉不急不缓,又舀起一勺米粥。
四面八方数道视线悄悄落来。
有人直勾勾盯着她碗里的青芽米粥,似在等着传言里灵气紊乱的异象出现;有人垂着脑袋,只用眼角余光顺着桌沿悄悄扫过碗边,短暂停留便移开;几名刚打完饭准备离屋的弟子,停在门口,频频回头望向厅堂中央。
粥温灼人,她每舀一勺都耐心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