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软糯绵密,独属于青芽米的天然谷物清香漫在唇齿间,还掺着一丝晒干稻秆干净的草木气息,干净纯粹,毫无半分邪异之气。
第三勺、第四勺下肚,碗里的粥明显下去大半。
这时一名端着饭碗的清瘦少年从邻桌起身,绕到她对面空位坐下。
宋觉认得他,是前些日子主动上山开荒、编入翻地组的苏小六。
他全程一言不发,坐下便低头吃饭,故作漫不经心,肩头却绷得紧紧的,藏不住心底的紧张。
宋觉舀完碗底最后一口粥,缓缓咽下。
她站起身,将空碗放进盛满清水的洗碗木盆,水花溅起几滴,落在青石台面。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径直走出伙房。
自进门到离去,她自始至终,没有辩解一句,没有和任何人争执。
当日午后,刘泉再度下山一趟,折返时神色与上午的忧虑截然相反。
他快步走到宋觉身侧,开口道:“伙房上下都在议论,说师姐正午端着青芽米粥,坐在食堂最正中,当着所有人的面吃光了一整碗。”
何田正蹲在一旁修补锄柄,手里木锉不停,头都未抬起,淡淡应道:“她本就日日吃这米。”
“这回不一样。”
刘泉认真道:“她是故意坐在所有人视线中央,明明白白吃给众人看。”
老赵扛着铁锹途经此处,恰好听见对话。
脚步未曾停顿,走出数步后才回头丢下一句:“稻米本就干净无虞,自己耕耘出的粮食反倒不敢入口,那才真叫蹊跷。”
次日一早,先前还在观望犹豫的三名新人,主动上山投奔。
阿苓守在工具棚门口,拿着木板为几人登记姓名。
两男一女局促站成一排,手足无措,不知该把手安放何处。
阿苓递过炭条,为首那人接过,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还反复端详两遍,心底仍存几分忐忑。
傍晚收工,夕阳沉落西山,漫山遍野的金光渐渐褪作灰蓝,工具棚的影子在地面拉得悠长。
阿苓坐在棚门前石块上,指尖捻着一根野草茎,反复弯折把玩,同宋觉说起白日登记新人的事。
“师姐,他们私下都说,你胆子实在大。”
宋觉正分拣竹筐里的农具,断柄锄头归置一边,完好能用的另作一堆,闻言没有回头,平静应声:“自家亲手种出来的米,有什么不敢吃的。”
阿苓沉默片刻,将草茎折成两截,指腹染上一层青草的绿汁。
半晌,她小声补充:“今早伙房的粥,我也打了一碗吃。”
宋觉闻言侧过头望向她。
少女坐在青石上,双腿轻轻晃悠,脚尖不时轻点地面,唇角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浅淡弧度,算不上开怀大笑,却是藏不住的踏实欢喜。
夜色彻底沉落,四下再无半分天光,宋觉独自坐在工具棚门前,点燃一盏陶土油灯。
灯盏巴掌大小,粗棉灯芯捻得低矮,只燃起一点指甲盖宽窄的火苗,昏黄光晕狭小,堪堪笼住她身前方寸之地。
膝头平放一块平整木板,上面铺着粗糙麻纸,她垂眸借着这一点微光,提笔落笔。
纸面首行落下标题:玉髓稻种植计划。
第一行清晰标注品类:品种,玉髓稻,生长期六十天,预估单产较青芽米高出五成。
第二行划定耕种范围:播种面积,东区新垦熟地八亩,西区收割后留茬田地三亩,全部改种玉髓稻。
第三行记录浸种要点:种子处理,常温偏凉清水泡满十二时辰,严禁热水催芽;高温会撑裂稻壳,损伤内里种胚,出苗率大幅折损。
第四行调整田垄规格:垄距加宽,玉髓稻根系扎根更深,原一尺二的垄距扩至一尺五,开沟深度由三指加深至五指,方便根系舒展透气。
写到第五行时,她笔尖顿住,悬停纸面上方,一滴浓墨静静凝在毫尖,迟迟没有滴落。
她抬手,于虚空轻轻一划。
半透明的系统光幕骤然铺开,浓稠黑夜里浮起一层淡冷蓝光,界面顶端的数值静静亮起:剧情偏离度:16.8%。
从前渗水那晚是 15.2%,短短几日,又往上跳了 1.6 个百分点。
光幕安安静静悬浮在夜色里,没有弹窗弹出,没有警示文字,更不见往日那句约束剧情的提醒。
它一言不发,可代表变数的数字,始终在悄然上涨。
宋觉盯着那串数字默然片刻,而后挥手关闭光幕,重新握稳毛笔,继续在麻纸上书写第五行规划。
第五行,追肥方案:玉髓稻分蘖、灌浆两期各追肥一次,肥源取用后山堆肥坑腐熟沃土,每亩施用量在青芽米标准基础上增加三成,补足深层根系所需地力。
山间夜风掠过,油灯火苗轻轻晃颤,光影在纸面来回摇摆。
宋觉抬手拢了拢简易陶灯罩,挡住穿堂晚风,笔尖依旧平稳滑动。
棚外整片后山田地沉在静谧夜色之中。
东侧新翻的层层田垄,在淡淡月光下晕开模糊起伏的轮廓;旧试验田里收割剩下的青芽米稻茬已然干透,整整齐齐排成笔直行列,静默铺展在坡上。
远处山腰薄雾缓缓聚拢,顺着山口慢悠悠淌向后山,朦胧掩住半山草木。
晚风力道轻柔,裹挟着湿润泥土与干稻秆清浅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油灯的火苗再一次微微摇晃,一点微光,独独守着灯下写满农事规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