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天。
流言彻底平息之后,后山固定劳作的人手稳定在了二十四人。
东侧整片荒坡已全部开垦完毕,拢共近十亩熟地。
老赵领着翻地组,日日持耙敲碎大块生土、均匀摊开,足足晾晒了七日。
经日晒风化的土层褪去湿重深褐,色泽浅淡许多,地表布满细密干裂纹路,脚踩上去松软蓬松,轻轻一碾便能陷下半寸。
曹安说这是土地 “醒透了”刚掘出的生土僵闷无养分,充分晾晒后,地力才会活泛起来。
宋觉沿着田埂缓步巡完整片新地。
东边新开的十亩,叠加西区三亩收割后的留茬田,合计十三亩耕地。
她心中早有盘算:留出三亩继续栽种青芽米,收成足够后山众人口粮,同时供给宗门伙房日常消耗;余下整整十亩,全部改种玉髓稻。
此稻生长期仅六十天,成熟上市后的市价,足足是青芽米的三倍。
她顺势屈膝蹲下身,五指一拢,抓起一把晒透的沃土。
前一日挖渠组连夜赶工完工东段排水沟,这天下午宋觉便放众人半日休憩,不安排集体劳作。
整座后山静悄悄的,唯有工具棚方向断断续续传来何田修补锄柄的敲打声。
宋觉独自蹲在东区田埂,阿苓默默挨在她身侧蹲下。
宋觉收拢五指,将掌心那把晒好的沃土用力攥紧,松散泥土在拳头里压成紧实一团。
她缓缓摊开手掌,一枚完整土团静静卧在掌心,表层印着清晰的指缝纹路。
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指尖轻轻一点,土团应声裂开,并非化作细粉,而是顺着挤压纹路分成数块不规则土渣。
“看清楚了?”
阿苓目不转睛盯着那团泥土。
“攥得住成团,轻碰便散。”
宋觉抬手把碎土拨落在田地里,拍干净掌心浮土:“这般湿度,下种正好。”
阿苓闻言伸手捧起一捧土,学着宋觉的模样用力收拢,力道却失了分寸,指节绷得泛白。
松开手时,掌心是一块硬实土饼,边缘挤出道道泥印。
“力道太重了。”
宋觉轻声提点:“不必死攥,只消感觉到泥土在掌心聚拢成型就够。”
阿苓重新抓了一把土,这回收拢手指的动作放缓,细细把控力度。
摊开手掌,一枚圆润土团成型,表面浮着细微裂纹。她伸指尖轻触,土团纹丝不动。
“再轻一点。”
阿苓收回手指,只用指尖极浅地蹭了蹭土团边角,一小块泥土当即剥落,顺着掌沿落在地面。
她又轻轻一碰,土团从中间对半分开,酥松得如同干饼。
阿苓望着掌心散开的土块,安静不语。
“这便是不干不湿的最佳墒情。”
宋觉解释道:“土太湿则黏手,攥过之后一层泥糊附在皮肤上,很难洗净;土太干根本聚不成团,再用力也一握就散。像这样。” 她抬下巴示意阿苓手中碎土,“攥之有型,触之即碎,刚刚好。”
阿苓又捧起一把泥土,攥紧、摊开、轻碰、土块散开,一遍做下来,了然地点了点头。
宋觉站起身,往东走了数步,再度屈膝蹲下。
此处是坡底低洼地带,泥土颜色比田埂深处深上许多,指尖插进土层,能摸到沁人的凉意。
“这片土墒情过重,坡底存了积水。”
她摊开掌心,深褐泥土泛着水光:“得再晾晒两日,或是开挖浅沟疏导积水。”
阿苓顺着地势挪过去,对比宋觉掌心的湿土,又回头望向方才取土的高地,两处不过十余步距离,土质干湿色差一目了然。
“水往低处流。”
宋觉甩掉掌心湿泥,在裤腿蹭净手指:“修整田垄一定要顺着坡势,垄首抬高、垄尾压低。引水时水流自高向低自行淌遍整条垄,不会淤在田地中间涝坏稻种。”
阿苓抬眼望向低洼坡底,嘴唇微微开合,默默把这番耕种要点记在心里。
次日清晨,离辰时开工还差一刻。
二十多名弟子齐聚工具棚前空地等候。
老赵肩扛铁锹斜倚棚柱;何田蹲在墙根,拿细草茎一点点剔去指甲缝嵌着的泥土;曹安领着翻地组站在侧边;新来的苏小六缩在人群最外围,双手拢在衣袖里。
宋觉从棚内走出,手中托着那块记工分的木板。她扫视一圈众人,将木板递到阿苓手中。
“今日由你来分派活计。”
阿苓连忙双手接住,木板对她而言略显宽大,她牢牢捧住,低头扫过板上记好的地块与人手划分,而后抬起头。
二十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人静静注视,有人静待吩咐。
她伫立原地三四息,四下寂静,短短片刻却格外漫长。
东风自东侧坡地卷来,一缕碎发吹落在眼帘前,她没有抬手拨开。
“翻地组。” 她声音清亮,音量不高,后排弟子闻声主动往前挪了半步。
“翻地组分两队。老赵领一队,前往东区坡地高处修整田垄,垄道顺着坡势排布,垄距一尺五,开沟深度五指。曹安带二队守坡底,此处泥土墒情过重,先开挖浅沟疏导积水汇入东主渠,排干之后再规整垄台。”
话音顿了顿,音色平稳不曾发颤,可左手死死攥紧木板侧边,指节绷得泛白。
“挖渠组由何田带队,今日将东段主排水沟延伸连通坡底。渠工完毕,再去加固工具棚北墙外渠沿,上次渗水过后那处堤沿一直未修整。”
何田低低应了一声:“嗯。”
“碎土小队跟随翻地一队,由孙默统领。播肥组去工具棚领取腐熟堆肥,先给西区留茬田地铺施底肥。”
她垂眸飞快扫过木板,确认没有遗漏人手与地块,复又抬眼。
“各司其职,散开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