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率先动身,把铁锹往肩头一扛,抬手朝翻地一队众人示意。
曹安弯腰拾起放线木杆,走在二队前头。
何田站起身,弹掉指间草茎,顺手拎起靠墙立着的铁锹。
二十余人转瞬四散,棚前空地迅速空旷,地上只余下几根枯草,还有铁锹拖拽留下的浅痕。
阿苓依旧站在原处,双手紧攥工分板,指节依旧泛白。
宋觉缓步上前,轻轻从她手中抽走木板,板沿已被掌心潮气浸得微润。
“走吧。”
宋觉轻声道:“今日要试播玉髓稻,随我下田。”
玉髓稻稻种是陈裕生三日前专程送上山的,他跑了四家粮坊才凑齐这批良种,品相比市面流通的高出一档。
谷粒按要求用山间常温凉水泡满十二个时辰,吸饱水分后,谷身比干籽莹白透亮,玉石般的色泽格外醒目,不少谷粒顶端撑出一道细缝,内里胚芽已然悄悄萌发。
播种这天晴空万里,天光透亮。
宋觉端着盛满稻种的木盆走到地头,阿苓早已守在田埂等候,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竹篓。
西区留茬田早已规整妥当,垄道东西向笔直铺开,垄距一尺五寸;昨日碎土组细细碾过垄面,土块细碎均匀,今早又铺匀一层堆肥坑腐熟的黑褐沃土,底肥施得恰到好处。
宋觉将木盆轻放在田埂,屈膝蹲下身。
“玉髓稻比青芽米娇贵,各处分寸都要卡死。” 阿苓挨着她一同蹲下,认真聆听。
“行距一尺五,比青芽米拓宽三指。玉髓稻根系扎得深,要往土层深处延展,行距太窄,根须互相纠缠争夺养分,稻秆长不壮实。”
“再看播种深浅。”
她五指并拢,竖直插进松软垄土,指尖完全没入,指根恰好与垄面齐平:“青芽米只下三指深,玉髓稻要五指。埋浅了根系抓不住土,起风整片倒伏;埋太深,嫩芽顶不开厚土层,闷死在泥里出不来。”
“灌水只宜浅水。播完引一次跑马水,水流从垄头淌至垄尾即刻断水,田面不留积水。种子提前泡发,自身储足水分,积水久泡极易烂胚;等整片秧苗出齐,再恢复常规浅水灌溉。”
讲完要领,她指尖捏起三粒莹润稻种,轻轻一送,落进垄上戳出的浅坑。
三粒谷籽平铺坑底,疏密适中,互不挤压。随后拇指拨一层薄土轻轻盖上,土层厚度堪堪掩住种子。
“一穴三粒,穴距一步,成年人正常步幅即可。”
阿苓伸手从竹篓抓了几把稻种,顺着垄往旁侧挪一步,手指戳进泥土挖穴,深度略差半分。
她放下三粒种子,拇指覆土,末了掌心轻轻平按土面,力道轻柔,像替被褥抚平褶皱。
宋觉扫了一眼,行距规整,深浅相差无几,覆土厚薄均匀。
“可以,就按这个法子来。”
阿苓又横向挪出一步,这回戳穴动作利落许多,手指插入泥土一转,规整小坑即刻成型。
放籽、盖土、轻压、移步,整套流程一气呵成。
宋觉端起木盆走到相邻垄沟,蹲身同步下种。
二人各守一垄,并排顺着田坡缓缓蹲行,节奏平稳划一:戳坑、落种、覆土、轻按、挪步。
经过七日暴晒的沃土松软透气,手指插入土层时,耳畔是细碎沙沙的土响。
玉色谷粒落在褐土上格外惹眼,覆上薄土后,那点温润玉色便隐入泥中。
远处坡顶翻地组传来喊话声,是老赵洪亮的嗓音:“垄线偏了,往左挪半寸!”
隔片刻,何田那边铁锹切入湿土的沉闷声响断断续续随风飘来,衬得田间愈发安宁。
阿苓播完整条垄,站起身时双腿蹲得发麻,她轻轻跺了跺脚,将空竹篓搁在田埂,折返木盆边盛满稻种。
回身时她望向自己刚播完的垄道,一排排覆土浅坑顺着坡地整齐铺展,穴距均等、深浅划一,一眼望去分外规整。
她静静凝望几秒,复又蹲下身,继续往后播种。
暮色时分收工。
夕阳沉落西山,漫山遍野的鎏金霞光缓缓褪成灰蓝。
翻地组弟子三三两两顺着坡地走下来,铁锹斜扛肩头,锹刃沾着未干的湿泥。
何田落在队伍最后,将铁锹靠墙根一立,弯腰舀起一瓢凉水洗漱手上泥土。
宋觉独自蹲在西区地头,方才播完种的垄面泛着细碎微光,是玉髓稻种表层玉质种粉折射出的淡亮。
十三亩耕地,三日之内分批完成下种,后山第二轮耕种,就此正式铺开。
阿苓沿着田埂走至她身侧,静静蹲下,沉默片刻后开口,音色比起白日分派活计时松弛自然不少:“师姐。”
“你说。”
“东区坡底生土质地坚硬,远不如坡顶沃土疏松,如今四人劳作进度跟不上,明日能不能调拨两人支援翻地组?”
阿苓目光落在连绵田垄上,指尖无意识在泥地上轻轻划动。
宋觉侧头望向她。
“人手调配,你自行安排即可。”
阿苓划动泥土的手指骤然顿住,抬眼对上宋觉平静的视线。
宋觉神色一如往常,没有刻意褒扬鼓励,也没有半分顾虑不安,仿佛这件事本就该交由她决断。
阿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眼前整齐的垄道,抬手蹭去指尖泥土,轻轻应下:“好。”
天色一点点沉暗,田垄的轮廓在朦胧暮色中慢慢消融。
远处工具棚传来一声道别:“明日再见!”
杂乱脚步声朝着山下伙房方向渐行渐远。
山腰薄雾再度缓缓聚拢,顺着山口慢悠悠漫向后山田地。
宋觉站起身,拾起田埂上盛放稻种的木盆夹在腋下。
阿苓拎起一旁空置的竹篓,两人一前一后,缓步朝工具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