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天。
玉髓稻落土已有三日,土层之下生机暗涌,却尚未破土出苗。
宋觉每日清晨必巡一遍田地,蹲身细看垄面干湿,指尖轻轻拨开薄层覆土,查验种粒胀发状态。
三日静养吸水,原本莹白如玉的稻种渐渐通透,化作半透明质感,顶端裂开的细缝里,一点嫩青芽尖悄然滋生,藏在泥中蓄势待发。
只差最后两日温养,便可顶开土层出苗。
播种过后的后山,难得褪去连日忙碌,归于平和安稳。
无需抢时翻地、赶工整垄,更不必紧卡节气窗口抢种。
每日活计简单规整:浇水保墒、查验土湿、疏通渠底、修缮农具,日复一日井然有序。
阿苓早已彻底熟稔众人分工,晨起分派活计,再也无需对照工分木板。
谁昨日值守何地、今日该做何事,她尽数了然。
每日清晨众人齐聚工具棚前,听她三两句分派妥当,齐声应下,便各自散去上工,利落有序。
趁着田间暂歇的空档,宋觉抽出身来,细细巡查东段水渠。
整条东渠自山涧取水口绵延至西区灌溉田,总长近两百丈。
先前忙着赶播种工期,她只粗略查验了临近田地的几段渠身。
上游贴着山壁的拐弯处,上次雨后她远远瞥见渠沿似有坍塌,彼时事务繁杂,便暂且搁置。
今日她沿渠缓步上行,径直走到那处弯道,俯身细看。
确是塌了。
雨水冲垮了渠沿外侧护坡,缺口宽约两尺、深近一掌。
主渠渠壁尚且完好,可外侧固土已然掏空,土质松散无依。
若是再逢大雨,渠水漫溢冲刷,这片缺口必定继续坍塌、越冲越宽。
她抬脚轻碾缺口边缘浮土,土层酥软细碎,一触即落,全然失了固堤之力。
宋觉自腰间布袋摸出一截炭条,在渠沿青石上稳稳画下一个叉,标记隐患,预备回头派人前来填土夯实、修补护坡。
裴莺现身后山时,第一个留意到她的人是阿苓。
阿苓正蹲在西区田埂,手中捻搓一捧垄间泥土,这是宋觉教她的法子,每日搓土查验墒情。
此刻土层干湿恰好,攥之成团,轻触便碎。
她将掌心碎土拂落地面,刚抬起身打算换一处再试,目光无意间扫过山道入口,立时顿住。
道口站着一位内门师姐。
一身青质内门弟子长袍平整无褶皱,腰带束得规整利落,浅色素净的袖口一尘不染;脚上布鞋干干净净,鞋面不见半点泥污,鞋底只薄薄沾了层尘土。
这般清爽体面的模样,和满是黄土泥尘的后山格格不入。
阿苓静静打量她一息,便低下头,自顾继续搓土。
她认得此人,裴莺。
内门风头最盛的女弟子,筑基后期修为,天资出众,容貌亦是出众。
只是往日里,此人从不会踏足后山这片开荒田地。
裴莺立在道口,不曾再往前迈步。
她站的地方恰好卡在工具棚与耕地之间,再跨一步便是翻松的软土,鞋底势必沾泥,她分毫没有越界。
双手垂于身侧,目光越过层层田垄,遥遥望向坡地深处。
阿苓又抬眼瞥了一回,裴莺并未看她,视线尽数落在整片田地之上。
一盏茶时分悄然流逝,裴莺终于动了,顺着干爽田埂缓步前行。
她走得格外谨慎,每一步都稳稳踏在田埂正中,分毫不偏,如同行走在窄窄独木桥上。
田埂泥土干透,被她踩过之处只微微压实,鞋底依旧只沾一层浅灰。
她行至阿苓身侧,停下脚步。
阿苓依旧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捧刚搓好的泥土。
指缝塞满黄泥,手背凝着干涸泥印,袖口挽至肘弯,小臂横亘几道蹭来的土痕,满身烟火泥土气,与身旁整洁的裴莺对比鲜明。
“你们每日劳作到几时?”
裴莺声线清淡平和,不冷不热,只是寻常一问。
阿苓仰头,视线先落在对方垂落的衣摆上,布料顺滑平整,织纹细密干净。
她飞快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细碎泥土顺着指缝簌簌落在脚边。
“说不准,看当日活计轻重。现下播种已毕,酉时便能收工。”
裴莺没有再接话,静立片刻,视线从阿苓沾泥的手上移开,投向东侧成片田垄。
新播玉髓稻的垄台平整划一,覆土厚薄均匀,一行行顺着坡势绵延向下,一尺五寸的行距排布得齐整分明。
其中少数几条垄覆土略薄些许,是午后播种时烈日风干土层,盖土时少添了两层。
这田地,与宗门别处灵田全然两样。
南山脚下另有几方宗门灵田,交由杂役打理,垄面坑洼凹凸,行距宽窄无序,杂草长势甚至盖过禾苗,远远望去,分不清是耕田还是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