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后山的田地规整有序,处处透着用心。
裴莺静静观望数息,而后转身折返。
依旧顺着来时田埂缓步往道口走,步子始终落在埂心。
抵达山道入口时,她短暂驻足一瞬,随即径直下山,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当夜夜深,裴莺独自躺在居所床榻之上。
内门弟子的院落居于宗门东侧,每人独占一间小石屋,空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床铺紧贴石壁,墙面开着一窄扇小窗,清浅月光顺着窗缝斜溜进屋,在素色床单上投下一道细长莹白的光痕。
她双目圆睁,毫无睡意。
眼前晃荡的从不是屋内清冷月色,全是白日后山的景象:一排排顺坡铺展、规整划一的田垄,垄上覆土厚薄分毫不差,玉髓稻种稳稳埋在五指深的土层之下;还有阿苓那双沾满黄土的手,泥垢嵌满指缝,手背结着干涸土印,袖口高高挽至肘间,小臂几道深浅不一的泥痕格外醒目。
她又想起自己立在干爽田埂上,一尘不染的布鞋只敢踩在埂心,半步都不愿踏入松软耕地。
心中思绪翻涌,她侧身翻过一遍身,身下木板床发出一声细微轻响。
辗转片刻,她又换了个姿势。
窗外月色缓缓流转,那道细长白光顺着床单慢慢滑移,最后落在枕头上,映得枕巾泛着淡凉的银辉。
裴莺依旧睁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后山田地与那个满身泥土的少女,一夜难以入眠。
夜深人静。
宋觉独坐工具棚门前,身前小木案摊开一叠粗麻纸,正伏案勾勒东段水渠加固图纸。
山壁拐弯处坍塌的渠沿护坡需重新修筑,底层垒石块,上层覆土夯实,步骤一一在纸上明晰标出。
肘边陶土油灯火苗微弱摇曳,灯芯捻得低矮,仅能照亮桌面巴掌大小一方区域。
毫无预兆,系统光幕骤然凭空弹出。
半透明光屏在沉沉夜色中浮起,泛着比往日浅淡几分的冷蓝微光,两行文字清晰显现:
【检测到剧情偏离节点:原女主行为轨迹】
【偏离幅度:0.3%】
【当前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宋觉将手中炭条换到左手,右手凌空轻轻一划,光幕瞬间消散无踪。
她复又握稳炭条,继续绘制施工方案。
护坡尺寸标注已完成大半:石料选用一尺以上长条石块,宽八寸,厚度不得少于三寸。
紧随其后落笔备注:覆土分层夯实,表层外敷黏土隔水防渗。
山间夜风穿棚而过,油灯火苗再度晃颤,吹得麻纸边角轻轻掀起,又缓缓落回桌面。
宋觉抬手按住翻飞的纸页,抬眼望向棚外整片山野。
月光铺洒田地,整片坡地静谧无声。
西区留茬田一隅,一小片土层色泽异于周遭,那是白日阿苓搓土验墒的位置,散落的碎土依旧留在原地,未曾被晚风卷走。
片刻,她垂落目光,重新埋首,笔尖在粗麻纸上稳稳滑动。
次日清晨,辰时刚过。
后山众人早已分头奔赴各处田地。
何田领着挖渠组赶赴东段水渠抢修坍塌护坡;老赵带翻地组守在坡顶修整垄台;阿苓蹲在西区田埂,逐行查验玉髓稻覆土的干湿墒情。
朝阳自东山缓缓升起,斜斜铺洒整片坡地,层层田垄投下修长错落的暗影。
宋觉从工具棚走出,肩上扛着一把铁锹,正要前往东渠塌方处动工。
视线一转,她瞥见了山道入口的裴莺。
裴莺依旧立在昨日原地,脚下界线分明,再往前一步便是松软翻耕过的泥土。
今日她手中多了一只牛皮缝制的水囊,木塞堵紧囊口,绑着的布条缠在腕间。
她没有踏向田地,也不曾主动与任何人搭话,只是静静伫立。
目光越过连绵田垄,落向坡顶劳作的老赵一行人,铁锹起落不断,翻出的湿土在朝阳下泛着深褐光泽。
更远处,何田躬身清理渠底淤泥,铁铲磕碰石块,不时传来短促清脆的声响。
阿苓闻声抬头,一眼望见道口的裴莺,指尖尚且插在垄土之中,动作骤然顿住。
稍一迟疑,她便收回心神,低头继续捻土核验湿度。
宋觉淡淡扫了裴莺一眼,不多停留,扛着铁锹顺着渠岸往上游塌方处走去。
裴莺仍守在道口不曾挪动。
日光渐渐爬升,脚下的影子一点点收拢,缩至鞋边。
她将腕间的水囊换到另一只手,布条长久勒出一圈淡红印子,她浑然不觉。
山间清风拂面,裹挟着湿润泥土与干稻秆独有的草木气息飘来。
远处传来高声呼喊:“把渠底碎石搬开!” 紧随其后,又是铁锹切入土层沉闷的碰撞声。
裴莺静静立在原地,迟迟没有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