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经工具棚时,钱长老脚步微微一顿。
宋觉依旧蹲在原地,炭条不停,木板上密密麻麻记满工时数目,自始至终不曾抬头看他们一眼。
两位长老一路无话,怀揣满心震撼,沉默顺着山道走回主峰。
次日,后山又来了三人。
领头的并非昨日那几位长老,是执掌典籍阁的吴长老,平日素来与后山开荒诸事毫无往来。
他抵达山道入口后,始终不肯踏入耕地半步,只立在路口远远观望片刻。
随行两名筑基期内门弟子一男一女,反倒好奇下到田间。
男弟子蹲在渠岸,久久端详渠内水流走向;女弟子走到西区田埂,俯身伸手抚过铺着薄土的玉髓稻垄台。
二人查看完毕折返至吴长老身侧,压低声音低声禀报几句,吴长老微微颔首,不多停留便转身下山。
到第三日,上山观望的人愈发络绎不绝。
前来的不单是宗门长老,大批内门弟子也三三两两涌向山道。
有人只守在路口远眺整片田地,有人鼓足勇气往垄间缓步走几步。
田间众人却各行其是,半点不受惊扰。
何田守在渠边修缮水道,全程不曾抬头,铁锹一铲一铲挖起渠底淤泥,扬手甩到渠沿,泥块飞得老远;老赵领着翻地组开垦坡尾最后一角荒地,铁锹破开土层,翻出的新土在烈日下蒸腾起淡淡热气;孙默带碎土小队紧随其后,竹耙狠狠敲碎大块硬土,清脆的拍打声响彻坡地。
阿苓独自蹲在西区地头,膝头摊开一本簿册,专门登记主动前来投奔劳作的人,这些人并非单纯看热闹,是真心想要留下来开荒种地。
今日一口气新增六人。
头两名是外门杂役,唤作陈平、林小贝;余下四人,两名外门弟子、一名常年在伙房帮工的老者,还有一位负责内门院落清扫的杂役。
六人拘谨地排成一列,有人双手死死攥着衣摆缄默不语,有人忍不住四下张望成片规整田垄。
阿苓逐一问清姓名,拿炭条一一落笔记录。
炭条磨得钝了,她便就地在石头上蹭出尖锋,接着继续登记。
暮色降临,众人收工。
后山劳作的弟子三三两两结伴下山,肩上扛铁锹、手中拎锄头、腋下夹竹耙,工具棚前一时间铁器碰撞叮当作响,待所有人离去,山野重归寂静。
夕阳悬于西山之巅,整片坡地覆上一层温润薄橙霞光,新翻垄台浸在夕照里泛着暗金柔光;玉髓稻垄面浮动细碎水光,是午后刚引过一轮跑马水留下的湿润痕迹。
宋觉独自立在田埂,身侧立着王长老。
此人元婴初期,是宗门年岁最轻的元婴修士,向来闲散不问俗务,今日午后也特意上山。
他与先前几位长老全然不同,并未止步道口远眺,而是踏遍每一条田垄,蹲身细查覆土厚薄,亲手探试渠水流速。
巡查完毕,他走到宋觉身侧,开门见山发问:“各处田垄间距,绝非随意划定,是吧?”
宋觉淡淡瞥他一眼,应声作答:“一尺五寸,依玉髓稻扎根深浅而定。”
王长老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追问,亦不曾转身离去,只是静立地头,目光落向连绵田垄,似在等候什么。
宋觉转头朝工具棚方向扬声唤道:“阿苓。”
阿苓正于棚门前整理农具,闻声抬头。
宋觉抬手朝她招了招,阿苓当即放下手中竹耙,快步跑至近前。
“这位是王长老,过来察看田地。” 宋觉示意身侧之人。
阿苓脚步一顿,目光短暂落在王长老面上。
元婴修士的威压即便刻意收敛,近身时依旧沉甸甸压在肩头,她肩头下意识微微绷紧。
“你陪长老再巡查一遍,给他细说各处安排。” 宋觉吩咐。
阿苓迟滞一瞬,随即稳稳点头。
她将手中登记新人的名册对折收好,揣入衣袖,转身面向王长老,轻声讲解:“这边是西区三亩留茬地,现下全部播种玉髓稻。”
她声线平和,与清晨分派活计时别无二致。
王长老缓步跟在她身后,静静聆听。
阿苓顺着田埂慢行,抬手示意周遭地势:“整片田地垄道顺着坡势修整,垄头高、垄尾低,引水入垄便能顺势自流,不会积水涝种。那边东区原是生荒地,开垦后足足晾晒五日才下种。”
行至中途她驻足蹲身,手指插入土层再抽出,展示给王长老细看:土层深处尚且湿润,表层已然风干,墒情恰好适宜种子萌发。
宋觉立于原地,远远望着阿苓带着元婴长老穿行垄间。
少女肩头依旧绷着一丝拘谨,步伐却丝毫没有迟疑。
她抬手舒展五指,顺着垄台走向细细比划,王长老微微躬身,听得格外认真。
夕阳再度下沉几分,山间霞光缓缓褪去,光线一点点暗沉。
阿苓的身影顺着田垄越走越远,断断续续的话语随风飘来:“此处是坡底蓄水池,师姐叮嘱池底不可深挖,底层软土极易渗水……”
宋觉转身,缓步走向工具棚。
水缸边蹲着何田,正拿磨石细细打磨铁锹刃口,铁器摩擦石面的沙沙声响不绝。
见宋觉走来,他抬下巴朝田埂方向示意。
“这孩子,撑得住场面。”
宋觉俯身舀起一瓢清水,淡然回应:“她本就有这份本事。”
何田不再搭话,磨石往复打磨的均匀声响再度响起,与渠中绵延不绝的流水声相融,漫遍整片安静的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