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张贴的那日清晨,工具棚墙前的公告栏前排起了长队。
公告栏只是一块老旧木板钉在棚壁,平日只用来张贴工分账目与临时通知,今日贴出的粗麻纸尺寸比往日宽大一倍,字迹排布得密密麻麻。
排队的人从棚门口一路延伸出去,足足站了五六排,后排看不清告示的人纷纷踮起脚尖,争相往前张望。
“早就该立下这般规矩!”
翻地组的老赵挤在最前排,逐字看完后转头朝人群高声道:“前几日我便说老马上报的工时不对劲,旁人还都不信我。”
人群里不少人跟着点头附和,有人伸手轻轻拍了拍后排的马元。
马元垂手立在队伍末尾,面色寡淡,肩头下意识微微向内缩了缩,一言不发。
“我又不曾偷懒,凭什么还要设记工员日日盯着?”
开口的是碎土组新来的弟子方平,入山尚不足七日,语气里满是憋屈:“我每日踏踏实实干满三个时辰,何苦被人像防贼一般看管。”
身侧旁人侧目看他,淡淡回了句:“你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惧怕旁人监督。”
“并非惧怕,只是心里别扭。” 方平抿了抿唇,双手往袖筒里一插,脖颈微微往衣领缩了缩,不再争辩。
还有一部分人沉默观望。
外门杂役陆小安便是其中之一,他干活不算拔尖勤快,却也从不偷闲,一直是人群里不上不下的中间派。
通读完整份新规后,他默默退出队伍,独自立在一旁暗自斟酌,目光交替落在公告栏与远处连绵田垄上。
片刻后,他抬步走向棚柱旁的宋觉。
宋觉斜靠着木柱,手里端着粗瓷陶碗,正小口饮水。
“师姐。”
陆小安低声开口:“这轮岗的规矩,连平日里专管浇水的人,也要轮去翻地吗?”
宋觉喝完碗中水,将瓷碗搁在窗边石台上,语气平稳无波:“所有工种人人轮换,每样活计都要上手。”
陆小安嘴唇微动,似在心中反复掂量这番话,半晌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归入人群。
当日收工前,有两人索性直接下山离去。
一人是马元,连每日登记工时的工分板都未曾靠近,径直走出后山;另一人便是先前躲在歪脖子树下偷懒剔牙的刘二柱,走时未与任何人道别,随手将铁锹丢在棚门口,锹柄重重磕在青石上弹起,他也浑然不顾,头也不回地顺着山道下山。
何田蹲在棚门前打磨铁锹刃口,抬眼淡淡瞥了他远去的背影一眼,便重新低头,磨石摩擦铁器的沙沙声再度响起。
有人走,便有人来。
当天午后,又有三名新人前来登记,想要留在后山耕作。
暮色垂落,后山众人尽数收工。
工具棚门口整齐码放着农具:铁锹靠墙立成一排,锄头两两并列,竹耙尽数挂在墙面铁钉上。
水缸里清水只剩半截,水面浮着一只僵死的飞虫。
夕阳自西山斜斜洒落,将木棚的影子朝东拉得又细又长。
阿苓自田埂快步走来,手中紧紧攥着一张麻纸,边角被指节揉出层层褶皱。
她停在宋觉身前,抬手将纸递了过去。
宋觉接过展开,纸上是阿苓亲笔罗列的清单。
字迹算不上工整,大小错落不一,可每一笔都下笔极重,看得出来写得格外用心。
纸上清晰列着五行农具损耗缺口:
铁锹:缺六把(三把卷刃,再打磨也无法复原)
锄头:缺四把(两把木柄断裂)
竹耙:缺三把(耙齿折断两根)
水桶:缺两个(一只桶底渗漏,修补两次仍漏水)
标线杆:缺八根(翻地组分配不足)
纸页右下角原有一行字迹,被反复涂抹数道,模糊得辨认不出原文。
划痕下方,她重新添了简短二字:
“以上。”
宋觉逐条看完,将纸张对折两次,折成巴掌大小,妥帖收进腰间布袋。
“明日下山采买补齐。”
阿苓静立原地,指尖下意识在裤侧轻轻蹭了蹭。
方才攥纸时粗糙纸边磨出一道浅白印子,不痛,只微微发痒。她低头瞥了眼指腹,又抬眼望向宋觉。
“师姐,还有一事。”
宋觉静静看向她,示意她讲。
“东区边角那片荒地,刘二柱昨日半途撂下没翻完,明日翻地组多调配一人收尾。”
“人手调度,你自行安排即可。”
阿苓望着她,宋觉神色一如往常,没有刻意褒奖,亦无半分担忧。
她缓缓收回目光,垂眸落在自己鞋尖,鞋面沾着一块干透黄泥,泥块已经裂成数瓣。
“知晓了。”
她转身朝工具棚走去,走出两步又顿住,回头问道:“师姐,采买农具的银两从何处支取?”
“先从我个人储物账上垫付,日后田地产出收益再从中抵扣。”
阿苓轻轻点头,稳步往前。
脚下踩着傍晚松软碎土,踏出细碎沙沙声响。
行至棚门前,她弯腰拾起刘二柱临走随手丢弃的铁锹,规整靠在墙根农具队列之中。
锹柄磕碰青石留下一块白痕朝外,她伸手轻轻转动铁锹,将有印记的一面贴向墙面。
天色一点点沉暗下来,晚风卷起公告栏上张贴的新规,纸角反复掀起,一下下拍打木板,发出啪嗒轻响。
宋觉走上前,捡起地面一枚小石子压住纸角,响动即刻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