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天。
周恪自秘境归来,那日天阴沉沉的。
厚重云层低压山头,大半峰峦都被灰白雾霭裹住。
山门山道的青石板凝着一层湿冷潮气,踩上去滑腻发涩。
他在山门前凌空落定,收束本命长剑,剑刃流转的莹润灵力微光缓缓敛入剑柄细密阵纹,归于沉寂。
守门两名外门弟子见他现身,立刻挺直脊背,齐声躬身行礼:“周师兄。”
周恪淡淡颔首,抬步向内走去。
尚未走出百步,迎面撞上两道身影。
两名外门弟子肩头各扛一柄铁锹,正顺着山道下山。
二人裤脚满是泥污,绝非零星溅落的泥点,自脚踝一路糊到膝盖,结着一层干透硬实的泥壳,每走一步,便有细碎土渣簌簌往下掉。
二人边走,低声交谈不休。
“明日翻地组要增补人手,老赵放了话,坡底那片荒地今日务必规整妥当。”
“坡底不是曹安那一组负责开垦吗?”
“曹安手下走了两个人,人手缺口太大。昨日收工老赵气得发了一通脾气。”
“他在骂谁?”
“骂半途撂活下山的两人,说既然吃不了这份苦,当初便不该来,中途退走反倒耽误全组工期。”
两人并肩从周恪身侧擦过,铁锹横扛肩头,沾着湿泥的锹头在身后轻轻晃荡。
他们或是一心闲谈未曾认出周恪,或是认出了也来不及避让,晃动的锹刃险些扫到周恪肩头。
周恪脚步微侧,从容避开,待二人走远,才重新稳步前行。
他驻足原地,回头静静望了片刻。两道沾泥的背影顺着山道拐弯消失,唯有脚步声隐约回荡,间或传来铁锹磕碰山石,一声清细叮鸣。
翻地组?
后山?
几分疑惑浮上心头,周恪收回目光,顺着绵长山道,继续往主峰上行去。
他径直前往主峰,打算拜见掌门。
谢九楼洞府门外,管事老魏正坐在小石凳上打盹。
老人满头霜白,脊背微微佝偻,听见脚步声缓缓睁眼,看清来人是周恪,连忙撑着身子站起身。
“周师侄?您从秘境回来了?秘境之中可还顺遂。”
“掌门在洞府吗?” 周恪打断他,直入正题。
老魏神色微微一变,不是左右为难,而是被反复问及此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他搓了搓掌心,如实回话:“掌门往后山去了。”
周恪眉峰微蹙,重复一遍:“后山?”
“便是宋大师姐开荒种地那片坡地。”
老魏顿了顿,似斟酌该不该多言,终究还是补充:“掌门近来常往那边跑,有时一待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周恪眉心皱得更紧。
入秘境之前,宗门内便有不少闲言碎语:都说宋觉独自跑到后山开荒耕地,还贴告示招募人手,领着一众外门杂役整日刨土耕作。
彼时他只当是一时新鲜,未曾放在心上。
宋觉金丹初期,在宗门沉寂多年,修为不算拔尖,素来独来独往,极少掺和宗门各类事务,这般反常举动,想来热闹几日便会作罢。
可时隔两月归来,连掌门谢九楼都频频奔赴后山,并非只是签字批方案那样短暂停留,而是能在地间静坐一下午。
一宗之主,长久停留在一名弟子耕作的田地,此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我知晓了。” 周恪淡淡应声。
老魏搓着手迟疑发问:“师侄可要稍等片刻,或是留话。”
“我先回居所换一身衣衫。”
周恪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沉缓半分。
他途经主峰大殿广场,穿过成片内门居所,路过伙房空地时顿了一瞬。
空地上整齐晾晒着一排排竹匾,匾中铺满稻谷,绝非凡俗粮种,米粒莹白剔透,泛着淡淡的玉质柔光。
他一眼认出,是玉髓稻,宗门从前从未栽种过此种灵谷。
他静静凝望竹匾数息,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往自己住处走。
石屋狭小简朴,两月无人居住,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浮灰。
周恪将行囊放在床脚,取来干净衣袍换上,又掬起冷水泼洗面庞。
冰凉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撑着青石洗手台,沉默伫立片刻,理清纷乱思绪。
片刻后,他抬手推开房门,往后山方向走去。
后山这条山道,周恪从前走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