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天。
东渠全线贯通。
渠道中段贴着山壁有一处弯道险段,先前曾发生塌方,前后修补了三次才稳妥。
头一回只简单填土夯实,一场大雨冲刷过后,土壁再度垮塌;第二次铺碎石加固渠基,可渠水常年冲刷,大半碎石又被激流卷走;到第三次,宋觉吩咐何田领着众人从山脚下搬运大块山石垒筑,巨石铺底承重,细碎碎石填塞缝隙,一层层踩踏夯实,直至渠壁踩上去纹丝不动,才算合格。
那几日开山搬石,何田掌心硬生生磨出三个血泡,磨破结痂,痂皮脱落,皮肉反复摩擦又生出新的水泡。
他蹲在渠边打磨铁锹时,手掌层层叠叠的厚茧相互摩擦,能听见粗粝的刮擦声响。
今日上午,整条水渠彻底完工。
收尾工段落在坡底弯道,修渠组六人全数在此忙活:何田领头,方大川、陈平、孙默、林小贝,再加上前日刚登记入山的外门杂役余三。
六人合力清干净渠底残留碎石,反复拍打夯实两侧渠沿泥土,一切妥当后,何田踩着渠壁攀上岸,将铁锹重重往泥土里一插。
他望着自山涧绵延至蓄水池的完整渠道,沉声吐出两个字:“通了。”
通水一事,并无半点庆贺仪式。
宋觉半点安排也无,甚至未曾主动提起。
清晨分派劳作时,阿苓在棚门前交代完当日差事:翻地组赴东区修整边角荒地,浇水组暂且等候水渠通水,再引水润垄。
话音落,宋觉便起身丢下一句 “我去取水口那边看一看”,独自沿渠岸往上游走去。
整条渠道皆是新筑,渠壁泥土尚且浸着潮气,铁锹反复夯拍的纹路层层叠叠清晰印在土面上。
渠底昨日才铺好碎石,石缝间还卡着零星未清理净的土块。
她每隔几步便驻足检查渠沿,但凡夯得松软之处,便抬脚踩踏试牢,土层紧实不动便无需修补。
行至半途,她弯腰拾起一块松动滑落的碎石,随手扔出渠外,免得日后堵塞水道。
取水口坐落于靠近山涧的上游。
山泉自岩壁缝隙奔涌而下,一道石堰横截水流,堰身比渠道高出半尺,凹槽里嵌着一块厚重木挡板,死死阻隔山泉。
只需抽走挡板,活水便能尽数灌入整条水渠。
何田早已守在石堰之上,蹲坐堰顶,手中攥着一截麻绳,绳头牢牢系在挡板提手处。
望见宋觉走来,他纵身跃下石堰,将麻绳递到她手中。
宋觉接过绳索,没有长篇大论的嘱咐与祝词,只静立堰边放眼远眺。
崭新水渠自取水口起始,贴着山壁蜿蜒向下,途经那段垒满巨石的塌方弯道,穿过东西两区田地中间的分水闸,一路直通坡底蓄水池。
灰泥土筑的渠道横亘整片坡地,宛若一道尚未风干的墨痕。
她将麻绳在掌心绕上一圈,五指攥紧,猛地向后发力一扯。
厚重木板顺着石槽缓缓滑出,木板摩擦青石,扯出一阵干涩刺耳的声响。
下一刻,积蓄已久的山泉奔涌而出。
山涧激流泛着雪白浪沫,冲出堰口时裹挟一层轻薄水雾,狠狠撞在渠底碎石上,水花四溅,而后顺着渠道顺势流淌。
水头不高,堪堪没过渠壁一半,流速却丝毫不缓,水面翻涌细碎白沫;一路往下流淌,冲撞渐渐平缓,水色由浑浊乳白慢慢转为澄澈透亮。
宋觉静静立在堰边,目送流水自脚下源源不断淌向坡下。
从取水口到第一道山壁弯道,相隔约莫二十丈,活水完整淌过这段距离,竟用了不足一盏茶的功夫。
何田第一个迈步跟了上去。
他擦过宋觉身侧,顺着渠岸缓步往下追,水流流速只比他快上些许。
手中还无意识攥着方才拉挡板的麻绳,走了几步才回过神,随手将绳团丢在渠边泥土里,继续前行。
行至那段三番修补的山石护坡弯道,他屈膝蹲下。
山泉撞在垒起的巨石上,溅起细碎水花,顺着弯道平稳奔涌而下。他静静观望数息,直起身朝坡下扬声大喊:“水过来了!”
坡底遥遥传来应答,紧跟着是老赵洪亮的嗓音:“流到哪儿了?”
“过弯道了!”
老赵正领着翻地组在东区边角修整田垄,闻声把铁锹往土里一插,快步走到田埂边缘朝下眺望。
他所处方位只能望见分水口附近一截渠道,静静等候片刻,终于看见白色水头自山壁后转出,顺着分支渠道缓缓漫进东区田垄。
水流并不汹涌冲刷,只是均匀铺散开来,顺着垄头渗入垄沟,泥土吮吸清水的细碎声响,细沙般簌簌不绝。
“田里进水了!” 老赵高声呼喊。
翻地众人尽数停下手中活计。
方大川扛着铁锹立在垄头,静静看着清泉从脚边淌过;陈平蹲在垄尾,伸手探入渠水,冰凉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他下意识缩了缩手;一旁的孙默默然伫立,目光追随水流淌入下一垄田地。
不知是谁轻轻吹了一声悠长口哨,没有戏谑起哄,只像是积压许久的疲惫与期待,终于在此刻松快释放。
哨音在坡顶飘掠一瞬,便被晚风卷散。
西区地头的阿苓也直起身,方才还在查验玉髓稻覆土,指腹沾满黄泥。
她转头望向蜿蜒而下的渠水,行至分水口时水流一分为二,一支东流灌溉东区大片田地,另一支沿主渠向南,奔赴坡底蓄水池。
支渠水流轻撞渠壁,零星水花溅落垄沟,转瞬便□□土尽数吸纳。
她转头望向取水口的方向。
宋觉依旧立在石堰旁,片刻后才步下堰台,沿着渠岸缓步下行。
不疾不徐,步伐恰好跟上流水的速度。途经山石护坡弯道,她侧目扫过渠壁,山泉漫过巨石,安稳无渗漏;行至分水口,看清两股分流水量,东区占地更广,分到的水流更充沛,她未多停留,继续往下走。
等她走到坡底蓄水池,水头早已先行抵达。
蓄水池人工开挖而成,长宽各三丈有余,池底铺满碎石。
渠尾活水灌入池中,在水底旋出浅浅涡纹,水位缓缓抬升。
干燥池壁遇水,一层层晕开湿痕,浅灰泥土渐渐浸成深褐。
宋觉在渠边屈膝蹲下,将右手浸入流动的山泉。
山涧活水沁凉,并非刺骨严寒,是洗尽尘埃的清透凉意,裹挟着岩壁独有的湿润气息。
流水穿过指缝,冲净掌心沾附的碎石细沙。
她五指舒展,任由水流漫过整片掌心,指尖凝起一层透亮水膜,天光穿透水层,把渠底碎石的纹路放大一圈,清晰映在眼底。
就在这时,一道淡白光幕毫无征兆,骤然在她眼前展开,系统界面突兀弹了出来。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宋觉面前展开。
不是平时的淡蓝色,今天的蓝偏暗,光幕的边缘在跳,像一盏油灯的灯芯被风吹了。
【警告:剧情偏离度已达45%】
字是红色的。不是鲜红,是暗红,血干了以后的颜色。
【检测到不可逆剧情偏移】
【当前偏离方向:底层经济结构变更·物流网络萌芽·原女主行为轨迹偏离·掌门修为路径偏离】
【偏离幅度持续扩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