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天。

西区十亩玉髓稻尚且待收，稻穗却早已沉甸甸坠弯禾秆。

谷粒褪去灌浆时的青白，通体凝成温润玉色，日光底下透着半通透的莹润质感。

阿苓每日清晨绕田巡查一圈，归来便向宋觉禀报田中长势：“西侧第三垄穗子最重，已有两穗垂落贴在垄面上。”

宋觉只吩咐再等候几日，待谷壳彻底硬化，方可开镰收割。

等候收割的这几日，宋觉一刻未曾清闲。

山下东街直营摊位已然打通销路。

二十日经营数据清清楚楚记在账本之上：日均销量稳步上涨，回头客占比逾四成，好口碑早早传遍整座坊市。

人人都晓得东街那处 “青云宗后山” 摊位，灵谷成色远胜寻常粮商，定价反倒更低。

不少邻镇修士专程赶路前来，一次性购入三五斗，带回分予同门师兄弟。

可单靠一处小摊，辐射范围终究有限。

坊市往返宗门便要半日路程，更远的散修纵使听闻灵谷绝佳，也不愿耗费两日来回，只为置办几斗米。

症结不在粮食品质，而在流通渠道。

宋觉取来一张粗麻测绘纸铺在工具棚矮桌，纸张是早前向管事老魏讨要的宗门制式图纸，幅面宽阔，纸纤维粗实，落墨不易晕开。

四块碎石压住纸页四角，她捏起炭条，于纸面正中勾勒一圈，落笔二字：青云宗。

而后自圆心向外拉出四道长线，规划四条外销线路。

第一道朝东，连通山下坊市，单程半日路程。

线上标注三处关键节点：宗门山门、山脚岔路口、坊市东街。

每处旁小字备注路程远近、路面状况、适配的运输方式。

第二道向西，通往野地散修集市。

集市距山门四十余里，无宗门管辖，是散修自发汇聚的露天交易地，众人常以灵草、兽骨互换物资。

沿途山路崎岖，有五里窄道逢雨湿滑难行，她在线旁批注：山路五里，需铺碎石加固。

第三道向南，顺着沣河水路延伸。

沣河向东南流淌，串联落雁镇、石门渡、望江口三座沿河城镇。

水运远快陆路，顺流半日便能抵达落雁镇。

她标注南线走水运，记下各处渡口方位与船运开销预估。

第四道朝北，通向远方宗门聚集地带，碧落宫、万剑门等一流、二流宗门皆坐落于此。

路途最为遥远，却是上等客源，各大宗门灵石充裕，唯独缺少品质稳定的灵谷供给。

她在线路末端圈出一块区域，注明：大宗贸易，签订长期供货合约。

这张流通总图，她足足画了三日。

首日搭建整体框架，拉出四条主线，逐个补全沿路节点信息。

次日核算全套数据：每段路程距离、转运人力物资成本、粮食途中损耗比例、各地适配售卖定价。

第二日傍晚，老赵途经棚前，瞥见桌面铺满麻纸，满页交错线条与密密麻麻数字，驻足观望片刻，开口问道：“师姐，您这是在画山川舆图？”

宋觉头也未抬，淡淡应声：“物流网。”

老赵听得一头雾水，不多追问，扛着铁锹下地而去。

第三日，她落笔撰写完整施行计划书。

前半段梳理当下实情：后山灵田全年预估产量、东街摊位详实销售台账、周遭市场灵谷供给缺口；后半段列明分步落地安排，敲定四条线路开发次序：先稳东线坊市根基，再拓南线沣河水运，继而打通西线散修集市，最后接洽北线各大宗门。

逐条写明每条线路所需运粮人手、驮运工具、中途仓储据点。

末尾写下预估营收，特意留足余地，数值比真实测算结果压低两成，保守稳妥。

通篇落笔完毕，一盏油灯油料已然燃尽大半，灯盏底部只剩浅浅一层残油，灯芯浮在油面，火苗缩成米粒般微小。

她写完最后一行结语：预计三月之内，覆盖方圆二百里全部灵谷供需市场，放下炭条，将麻纸举至灯火前通读一遍。

纸面字迹排布紧凑，却条理清晰，所有规划尽数写清，无半点遗漏。

她将整张图纸连同计划书缓缓卷起，扎成紧实圆筒，取一截麻绳牢牢捆束妥当。

次日清晨，宋觉径直登上主峰。

谢九楼的洞府坐落于峰顶，门前生着一株苍劲古松。

管事老魏守在门外石凳上，望见宋觉走来，连忙起身相迎。

“宋师侄，是要寻掌门？”

“掌门可在洞府？”

“往常这个时辰他总往后山去……”

话说一半，老魏才反应过来后山本就是宋觉打理的田地，连忙改口：“今日不曾外出，昨日自后山归来便闭门静修，我这就进去通传。”

宋觉立在古松之下等候。

老松树皮皲裂成片，树身凝着层层松脂，晨光落上去，晕开温润琥珀光泽。

树根积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绵软蓬松，如同踏在晒干的干草堆上。

不多时老魏快步折返：“掌门唤你入内。”

洞府之内光线偏暗沉。

谢九楼安坐石案后方，面前摊开一卷后山聚灵阵修缮图纸。

相较三月之前，他整个人透着几分鲜活，并非面容褪去皱纹，而是眼底长久被三百年修为瓶颈压抑的晦暗淡去不少，眸光清亮了许多。

“何事？” 他抬眼问道。

宋觉将捆好的纸卷轻置石桌，圆筒顺势滚了半寸，谢九楼伸手稳稳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