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天。
坡上玉髓稻尚且未至成熟期。
西区十亩田地尽数抽穗灌浆,谷粒褪去青涩惨白,缓缓晕开一层温润玉光,约莫七八日便可开镰收割。
东区三亩留茬地补种的青芽米反倒抢先迎来一季收成。
复种产出虽不及头茬丰厚,依旧满满装出十二粮袋。
再叠加仓中先前贮存的存货,眼下青芽米存量充足,足以对外售卖一段时日。
宋觉打定主意下山一趟。
此番她不打算再与陈裕生合作。
头一批粮食出货时,只能借坊市粮商陈裕生的销路周转,对方借机狠狠压低一成收购价,彼时后山根基未稳,只能被动妥协。
如今渠网贯通、田地稳产,存粮充足,再也无需中间商从中分利。
自产自销,自行对接买家。
坊市东街的摊位是宋觉特意租下的。
东街地处坊市纵深,不及主街人流鼎沸,却胜在清静,摊位租金足足便宜半数。
她先前亲自来看过一趟:窄长街巷两侧鳞次栉比排着各式摊位,丹药、符箓、法器配件、灵兽草料琳琅满目,烟火杂糅着灵气,样样俱全。
她敲定的摊位居于街中段、紧贴墙根。
左邻是编卖草鞋的老者,右侧摊位空置,上一家售卖灵果的摊主,早已迁去主街旺铺。摊位上遗留着一张缺腿木板台面,斜斜倚靠墙面。
宋觉上前将台面翻正,寻来青砖垫稳残缺的桌腿。
台面不大,三尺长、两尺宽,简简单单,已然够用。
她在摊后立起一方木牌,炭笔落笔写下七个字,字迹算不上工整,却笔力沉实、字字端正:青云宗后山灵谷直售
今日何田帮她扛了五袋青芽米下山。
每袋二十斤,粗麻布袋扎实缝制,袋口紧系麻绳,五袋粮食齐齐码在台面之下,规整稳妥。
码好货物,何田起身拍净掌心尘土,开口问道:“明日我再来送一趟货?”
“不必。”
宋觉取出一柄铜盘小秤,秤杆上密密麻麻刻着精准斤两刻度,是她从伙房借来的。
“若是售空,我自行回山取货便可。”
何田抬眼望向整条窄街。
东街人流稀疏,只有三三两两散修缓步穿行,大多步履匆匆,连侧目张望的兴致都无。
他眉头微蹙,隐隐顾虑:“这地界僻静,真能招揽到客人?”
宋觉将铜秤稳稳搁在台面,微调秤砣位置,语气淡然:“试过方知。”
何田伫立观望片刻,终究扛着扁担转身离去。
走出数步,他忍不住回头一瞥。
空荡荡的摊位前,宋觉独坐矮凳,自布袋中取出账本摊于膝头,静静翻开首页。
一方桌板、一块木牌、一个人,便是全部陈设。
身旁卖草鞋的老者歪靠墙根打盹,墙上悬挂的串串草鞋,被穿街晚风吹得轻轻打转。
何田收回目光,径直迈步离开东街。
第一天没什么人。
坊市辰时开市,主街人声鼎沸,往来修士、行商、跑腿杂役川流不息,热闹不绝。
可东街深处客流寥寥,落差悬殊。
偶尔有行人拐进街巷,多半是走错路,行至中段察觉前方无路折返,真正驻足走到宋觉摊位前的,屈指可数。
首位客人是一名中年散修,修为练气后期,衣衫打着补丁,腰间储物袋干瘪大半。
他停在摊前,先打量木牌字迹,目光又落向台面盛放的样品:一小碟青芽米,米粒青白匀净、颗粒饱满,日光下覆着一层温润薄蜡光泽。
“青云宗?”
他抬眼望向宋觉,语气带着疑惑:“青云宗何时做起灵谷生意了?”
“现下开始。”
那人捻起一粒稻谷置于掌心细看。
青芽米坊市随处可见,可市面上大多大小参差、碎米混杂,色泽暗沉;手中这一粒完整饱满,色泽干净,凑近还能嗅到一缕清淡草木香气。他将米粒放回瓷碟。
“一斤作价多少?”
“比市面均价低一成。”
散修眉峰微挑,沉吟片刻,自腰间摸出两块下品灵石:“称半斤。”
宋觉取来铜盘小秤放平,将秤砣挪至半斤刻度。
她从麻布袋舀起一勺青芽米倒入秤盘,分量略多,秤杆高高翘起;又往袋中回倒少许,秤杆缓缓落平,精准卡在刻线之上。
随后将米倒进对方递来的布袋。
“下次可再来。”
散修掂了掂布袋,收进腰间储物袋,转身离去。
自那之后,整整一上午再无第二位客人。
日头顺着东侧墙头缓缓升至头顶,摊位前青石板被晒得泛白发烫。
隔壁编草鞋的老者睡醒,长长打了个哈欠,倒水囊里的清水解渴。
他瞥了眼宋觉冷清的摊位,只见少女独自坐在矮凳上翻看账本,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倚回墙壁歇着。
宋觉半点不急,提笔记下今日头一笔账目:首单,半斤青芽米,收银两块下品灵石。
余下页面一片空白。
她合起账本起身,走到摊前摆正木牌。
日晒之下,“直售” 二字炭色褪淡,笔画边缘泛出灰白,她伸出指尖顺着字迹细细描摹补色,退后打量片刻,才算妥当,复又坐回矮凳等候。
午后光景相差无几,仅有两人路过稍作停留,问过价钱便转身离开,一笔生意也未做成。
暮色将至,坊市准备收摊,宋觉清点整日收支:开张首日,仅成交一单半斤灵米,入账两块灵石;单日摊位租金三块灵石,算下来反倒亏空。
她合上账本收进布袋,将盛米小碟归入粮袋,靠墙立着的木牌取下,斜靠在台面下方。
又弯腰重新捆紧五袋青芽米的袋口麻绳。
一旁草鞋老头也在收拾摊位,把墙上悬挂的草鞋一一摘下塞进布袋,边忙活边低声絮叨:“东街本就不适合做吃食生意,先前那卖灵果的也是这般,前三天日日亏本,直到第六日才堪堪回本……”
话说一半,他侧头看了看宋觉,见她神色平静毫无波澜,便不再多言,背起草鞋布袋缓步走远。
宋觉系好最后一处绳结,将矮凳收拢靠在墙角,转身踏上回山的山道。
天色尚未彻底沉暗,西山还悬着半轮残阳,将山路晕染得一半明亮、一半阴翳。
走出几步,她回头望向空荡荡的东街。
台底木牌露出一角,末尾那个 “售” 字的笔画,被晚风轻轻吹得微微翘动。
第二天多了些人,摊前客流明显多了几分。
上午先来一位女修,筑基修为,一身素净灰布道袍,瞧模样是周边小型宗门的弟子。
她在摊前驻足半盏茶,指尖反复拨弄碟中青芽米样品,接连追问谷种品类、栽种产地、是否新收谷物。
宋觉逐一应答:乃是青芽米,产自青云宗后山玄品灵田,为本年新头茬,前日方才脱壳碾制。
“玄品灵田?”
女修抬眸,面露诧异:“青云宗后山竟有玄品灵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