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开垦出来了。”
女修迟疑片刻,开口要下一斗。
宋觉取秤称量,一斗合计十二斤,依旧按低于市价一成的定价结算。
女修付清灵石,拎起布袋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问询:“明日你还在此处摆摊吗?”
宋觉应声留下,女修这才安心离去。
午后街巷行人更密,其中竟有昨日的熟客,前日只买半斤的中年散修。
他径直走到摊前,将空布袋往台面一搁,干脆利落道:“来一斗。”
宋觉淡淡打量他,身上衣衫仍是昨日那件,补丁分毫未变,气色却肉眼可见地好转几分,面上晦暗褪去不少。
“昨日的吃完了?”
“一早便吃完。”
散修语气诚恳:“昨日归家煮了一锅,米粒久煮不散,口感筋道,远胜往日在坊市采买的货。而且谷中灵气充盈,吃完打坐,灵力流转顺畅许多。”
宋觉低头为他称足一斗米。
称量之际,摊前围来两人:一人途经见此处有人选购,顺势凑上前观望;另一人是隔壁草鞋老者引荐来的熟客,本是来置办草鞋,被老头一把拉住,笑着举荐:“隔壁这家灵谷值得一试,昨日我还担心她生意冷清,今日已然有客人回头复购。”
待到暮色收摊,宋觉翻开账本添记当日账目。
五袋青芽米足足售出三袋半,全天营收除去摊位租金,刚好收支持平。
她轻轻合上账本,心底了然。
不亏便是好事,远比首日倒贴灵石要好。
第三天排了队,摊前已然拥挤。
说是排队,其实算不上规整长队,东街本就狭窄,站五六人便将通路堵得严实,只是摊前自早到晚从无空档。
不少人从热闹主街听闻消息,都说东街有家灵谷价廉质优,特意绕路寻来。
待看清木牌上 “青云宗后山灵谷直售” 七个字,众人更是放下心来,宗门自产直销,无中间商层层抬价,货源牢靠。
来客络绎不绝,各色人等皆有:独自修行的散修、周边小门派出门采买的弟子,还有坊市商铺管采办的掌柜。
一名灵植铺掌柜途经驻足,细细端详样品半晌,当即定下五斗,说带回铺中试销,若是反响好,往后便长期从她这里批量进货。
宋觉手中铜盘秤片刻不停,在三尺台面上来回挪动,秤杆随称量起落起伏。
每称好一单灵米,尽数倒入客人自备布袋,随即低头在账本记下一笔;收取的下品灵石尽数归入腰间布囊,布袋一点点鼓胀起来。
正午时分,五袋青芽米尽数售罄,台面底下只剩一袋底部筛出的碎米残渣。
摊前仍立着三位等候的客人,其中一人清晨专程从主街绕路赶来,苦等半盏茶,到头来却赶上货空。
“下午还会补货吗?”
宋觉将最后一点碎米尽数倒进一位老者布袋。
老者只求实惠,碎米煮粥无碍,捡些碎粮反倒划算。
她系紧布袋递过去,直起身回话:“明日才有货,我会让人一早送下山。”
那人面露几分失落,却也只得点头:“那我明日提早过来等候。”
今日收摊比前两日早了不少。
宋觉将空麻布袋层层叠起收好,铜盘小秤装进随身布包,再取下靠墙立着的木牌。
木牌上 “直售” 二字她补描过两回,炭粉堆叠得比别处厚实,斜斜落日余晖落在上头,泛出一层淡淡的哑光。
她背起叠好的空麻袋往坊市外走,刚踏出东街街口,身后传来草鞋老头洪亮的喊声:“今日生意红火啦!”
宋觉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轻轻朝后方晃了晃示意。
老头见状嘿嘿笑两声,复又歪靠墙根闭目打盹。
月末入夜,宋觉独坐工具棚门前,矮木桌上摊开厚厚的收支账本。
油灯灯芯已然燃短,一簇微弱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跃动,光亮不足,铺在纸面的字迹大半浸在昏暗中。
她将炭条搁在左手边,指尖顺着账本一行行逐笔清点核算。
本月后山灵米直营摊共计开市二十日。
收入明细:青芽米累计售出四百二十斤,定价虽较坊市市面低一成,却比先前中间商陈裕生的收购价高出一成半,全数折算,共得四十二块下品灵石。
支出明细:东街摊位日租三块灵石,二十日合计六十块;运输人力酬劳,何田先后下山送货八趟,每趟记一工分,统一折算六块灵石;另有两条粗麻布袋损耗报废。
逐项抵扣收支,最终账目结余为盈。
盈余仅有寥寥数块灵石,不多,却是实实在在的正向结余。
宋觉凝望着账本末尾的结余数字,静立数息,缓缓合上簿册。
自卖出第一袋粮食换取灵石,至今不过两月有余。
从头茬收成被迫低价卖给粮商,到后山工分制度落地运转,开荒扩地、凿渠引水、招募杂役劳作,再到独自在坊市东街支起一方简陋木台自产自销。
短短两月,后山田地终于不再只往外花销,收支总算走正。
她将账本收进腰间布袋,起身行至棚外。
晚风自坡顶漫卷而下,裹挟水渠湿润水汽与新翻泥土独有的清腥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铺洒整片后山,一道道田垄规整延伸向远方;西区待收的玉髓稻稻穗随风轻晃,东区复种青芽米的垄面还残留白日引水的水光;更远处坡底蓄水池静卧山间,水面平滑光洁,宛如一面经月光细细打磨的铜镜。
四下静谧无声。
第二日傍晚,坊市灯火次第亮起。
主街灯笼林立,各家商铺门前成对悬挂,街口成串垂落,灵灯与寻常烛火交织,将长街衬得半明半暗。
东街只孤零零两盏灯,一盏立在巷口,一盏悬在草鞋老者摊前,灯笼早已破损,纸壁破开一个缺口,漏出的光影歪歪扭扭,在地面摇来荡去。
宋觉叠好最后一只空麻袋。
今日货物再度售罄,何田上午送来三袋青芽米,午后又增补四袋,未至收摊便被客人抢购一空。
她坐在摊后矮凳上,将账本摊于膝头,落笔记完今日最后一笔:当日销量、入账灵石、仓内剩余库存,一一标注清晰。
写完盖好炭条,账本依旧贴身收好。
随后起身取下靠墙立着的木牌。
“青云宗后山灵谷直售” 七个炭字反复描摹三四回,笔画层层堆叠,炭粉深深嵌进木面,厚处甚至压出浅浅凹痕。
她将木牌斜靠台面底下,明日摆摊还要取用。
又取袖口擦净铜盘秤,掸去盘内附着的米屑粉尘。
坊市人流渐渐稀疏,主街摊贩陆续收摊,一盏盏灯笼相继熄灭。
东街愈发冷清,草鞋老者早已归家,破损灯笼独悬墙头,晚风一吹便左右摇晃,碎光在石板地上来回扫动。
宋觉把五只叠起的空麻袋甩上肩头,分量很轻。
行至东街巷口,她回头望了眼摊位,暮色浓黑,木台与墙壁融作一团,模糊难辨,唯有台底木牌露出一小角,借着巷口漏下的微光,泛出一点淡白。
她收回目光,转身踏上回山的夜路。
这条往返坊市与青云宗的山路,她已走了无数次。
半程泥土坡道,半段青石台阶,道旁树叶被夜风拂得沙沙作响。
天际云层轻薄,一束束月光从云缝倾泻而下,山路一段明亮、一段沉暗。
她顺着光影缓步前行,无光处便踏在阴影里,脚步声落在石阶上,一节节向上回荡。
行至山腰,麻袋压得肩头发酸,她停下换肩,布袋边角在身后轻轻一晃,复又抬步往上。
遥遥望向山巅,一点微弱灯火格外醒目是工具棚门前那盏油灯。
阿苓还未离开,约莫是在等她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