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贯通之后，整片坡地地下水位缓缓抬升，渠水不断向土层深处渗透，如水墨在宣纸间慢慢洇开，滋养整片荒坡。

暗红光幕毫无预兆突兀弹出，整片界面由边缘至中心皆是沉暗朱红，无半点渐变过渡，惨白文字烙印般浮于底色之上。

【剧情偏离度持续上升】

【检测到不可控变量正在扩散】

【当前偏离方向：底层经济结构变更?物流网络萌芽?原女主行为轨迹偏离?掌门修为路径偏离?宗门粮食自给率异常?集体行动模式异常】

【警告 ——】

宋觉全然无视光幕文字，脑中盘算两条水利扩建方案。

东侧尚存大片荒地，只是土质含沙量偏高，有机质匮乏；若引支渠从分水口向东延伸一百二十丈，开垦十余亩良田，再以秸秆还田、灵兽粪便堆肥养护两月，来年春日便可播种。

西侧直面坚硬石壁，无法开凿渠道，山壁下却有一处天然半圆形凹槽，常年积存山涧雨水，水深及腰，拓宽凹槽、垒砌石堤便能建成二级蓄水池。

蓄水池不止存水，旱季可调水灌溉，暴雨可缓冲泄洪，渠道破损时亦能供给备用水源，能让整套灌溉系统容错率翻倍。

两套方案她早已反复核算：东拓支渠全长一百二十丈，八人持续劳作二十天便可完工；西侧蓄水池石料需求量大，需往返山脚采石搬运，好在建成后常年维护成本极低。

并非二选一，只是分出先后次序。

光幕再度刷新一行惨白警示文字。

【警告：剧情偏离度已超过系统修正阈值】

【系统将于 ——】

宋觉抬手，并未直接抹除光幕，而是将整片暗红界面向上一推，如同推起一扇未关严的木窗。

光幕卡顿一瞬停在视野边角，没有消散，红字依旧不停跳动，却再也无法占据视线正中，像一块挂在角落不断频闪的破旧布帛。

她收回思绪，敲定施工顺序：先开挖东侧支渠，蓄水池延后动工，采石搬运的工期恰好能和支渠施工同步进行，错开人力。

视线无意间扫向山下路口，一道身影静立歪脖子古松之下是周恪。

今日他褪去规整内门青衫，一身深灰练功服，袖口紧束，腰间未配长剑。

他立身之处一半落在松荫阴影，一半沐浴落日余晖，半明半暗分割身形。

抬眼便能望见坡顶蹲坐的宋觉，她背对来路，夕光勾勒出单薄剪影，只是静静蹲在田埂，高度与周遭垄台平齐，脚边留着方才划开的浅土沟，沟底泥土色泽更深。

周恪没有迈步上前。

静静凝望片刻，他默然转身离去。

没有先前争辩后的迷茫，亦无被话语噎住的滞涩，只是平淡回身，脚步平缓。

走出几步，在松影里短暂停顿一息，复又沿山道下行，背影渐渐缩小，最终隐入弯道树丛深处。

宋觉始终没有回头。

山风卷来一丝不属于田地的清冷气息，她隐约知晓有人来过，却不曾分心回望，心中仍盘算蓄水池铺底碎石厚度：三寸是否足够防渗，还是需添至五寸？

石缝之间要填充黏性红黏土隔绝渗水，前日何田挖渠时在山脚挖出大片红黏土，黏性极佳，明日便让他运送一筐上来试验。

晚风漫卷，裹挟晒干稻穗的清甜与新翻泥土独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宋觉拍净膝头尘土，往左挪两步，蹲至地势稍低、紧邻分水口的田埂。

指尖直接探入土中，一指、两指，整根手指尽数没入土层。

这里的土全然不同，不止表层温润，深处浸透水汽，抬手时指尖挂满泥浆，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她掌心攥起一把湿土，土质为上等砂壤土，不黏重、不松散，攥团轻碰即碎，含水量恰好维持在两成半至三成，是耕种最佳墒情。

她想起初见后山的光景。

那时整片坡地荒芜杂草丛生，手中攥起的泥土干硬发脆，松开便碎成土块，虽土质底子尚可，却缺水难耕，山涧活水近在两百步外，与这片荒地毫无干系。

那时她取一捧干土收好，细细测算土质。

而今水渠纵横，活水遍润整片山坡。

宋觉松开手，湿润泥土自指缝簌簌落回田埂，她在裤侧蹭干净掌心泥浆，缓缓站起身。

整片后山铺展在眼前：渠水日夜奔淌，稻茬镀满落日金辉，石屋仓库灵谷堆叠至屋顶，阿苓仍在棚前为新人登记造册。

远处蓄水池水面，天际橙红霞光慢慢褪成灰紫，暮色渐浓，夜幕将至。

晚风吹落她袖口沾附的细土粒，宋觉静静伫立田埂，凝望眼前一切。

不过短短三月，从一捧缺水干土，到贯通全境的灌溉水渠，再到满仓盈溢的灵谷，眼前实景真切，绝非幻境。

视野边角的暗红光幕又急促闪烁一下，微弱红光晃过眼角。

宋觉视而不见，再度屈膝蹲身，指尖又捏起一捧浸透渠水的湿土。

水渠，终究引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