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天。
西区十亩玉髓稻,尽数熟透。
满田稻穗褪去灌浆时的青白半透,凝出一层温润澄澈的玉色,每一粒谷粒都如同精心打磨过的暖玉石子。
穗头沉甸甸压弯稻秆,山风拂过整片田地,响起厚重沉稳的哗哗碰撞声,绝非寻常谷物轻薄细碎的沙沙响动,满载沉甸甸的收成。
收割足足耗费三日。
后山所有劳力尽数调往田中抢收。
老赵领着六名翻地组弟子从垄头依次开割,一人分管一垄,镰刀紧贴地面切入,割下一捧便顺势收拢,统一留三寸稻茬护土。
何田暂停渠道修缮,带着修渠组专职转运,一趟趟将捆好的稻穗从坡地背至棚前晒场,稻穗渗出的青浆在他脊背拓出一道长长的青痕,从肩头绵延至后腰。
阿苓则统筹浇水组与新来杂役,在棚前空地脱粒扬谷。
厚厚一层稻穗平铺竹匾,持木棒反复捶打,翻面再敲,细碎玉色谷粒越积越厚,日光下熠熠生辉,宛若满匾碎玉铺陈。
宋觉辗转各组之间,大半时日躬身在垄间收割。
弯腰俯身,左手拢住一丛稻秆,右手稳握镰刀齐根切割,割完整齐码放于田垄一侧,再稳步向前。
她从不求速度,收割一味求稳,操之过急极易造成谷粒脱落,徒增损耗。
三日镰刀不离手,虎口先磨出一道泛白压痕,日复一日反复摩擦,硬生生磨出一层新茧。
第三日黄昏,西区最后一垄稻禾落在她手中。
左手拢紧垂坠饱满的玉髓稻穗,镰刀贴着土层利落划过,落下收尾一刀。
她将最后一捆稻穗轻轻放平在地,缓缓直起身舒展腰背。
放眼望去,整片田地已然收割完毕,垄间只留三寸整齐稻茬,一排排顺着坡势向下延展,断面平整利落,缝隙间露出深褐沃土。
落日余晖自坡顶斜铺而下,将一根根稻茬镀上淡金,细密笔直,如同尺量雕琢的细针。
她静立田埂片刻,弯腰扛起最后一捆稻穗,朝着工具棚的方向缓步走去。
仓库堆满了。
存粮仓库便是工具棚后方倚山壁砌起的石屋,此前一直堆放农具杂物,收割前全数腾空清理干净。
石屋空间不算宽敞,长宽皆两丈有余,却堪堪容下所有收成。
百袋灵谷整齐靠墙堆叠,左侧码放青芽米,右侧堆存新收的玉髓稻,中间横隔一块木板区分品类。
每只麻袋外侧都用炭条标注粮食品种与收割时日,字迹出自阿苓之手,算不上俊秀,相较三个月前却工整规整了不少。
东区三亩留茬地补种的青芽米也尽数收完。
复种产出虽不及头茬丰厚,依旧装满二十余袋;再加上西区十亩玉髓稻,实测亩产竟比早前预估高出两成。
宋觉伏案反复核算三遍账目,确认数值无误。
后山这片玄品灵田土质通透,辅以山间聚灵阵持续滋养,不仅将玉髓稻灌浆周期缩短近十日,单穗谷粒数量也比寻常灵田多出四分之一。
她合上厚重账本,起身走到石屋门前。
屋内层层堆叠的麻袋从地面直摞至近屋顶处,粗糙麻布纹路在昏暗天光下层层交叠,宛若密布的鱼鳞。
干燥稻谷独有的气息充盈整间石屋,并不冲鼻,是经日光充分晾晒后温润清甜的谷香。
比起灵石冰冷单薄的灵气,这股谷物香气踏实厚重,格外真切。
宋觉在石屋门口静静伫立片刻,转身迈步走出粮仓。
傍晚。
暮色漫上山坡,宋觉登上后山地势最高的田埂。
这道田埂紧贴东区边角山壁,立于此处,整片后山风光尽收眼底,不分地块、不分渠段,一览无余。
脚下向东延展,东区新垦十亩田地排布得齐整方正,落日将垄面染成一层灰金,割后稻茬投下长短一致的斜影;向西望去,西区三亩复种留茬地方才浇过保墒水,浅浅水光映着夕照,碎金点点晃荡;更远处的山坡,仍留存大片未经开垦的荒地。
南面蓄水池平整如镜,倒映天边烧得浓烈的橙红云霞;北边山涧取水□□水源源不绝,潺潺水声隔着半面坡地悠悠传来,音量不大,却从未间断。
一条水渠自山涧蜿蜒而下,途经曾三次修补的山石弯道,至分水口一分为二:一支东流滋养东区田地,一支南行汇入蓄水池。
整条渠道似一道暗沉长线,将零散坡地牢牢缝合,这不是纸上勾勒的墨线,是日夜奔淌活水实实在在走出的脉络。
远处工具棚前,阿苓正招呼新来的杂役领取农具,身前立着五六道人影。
她手持登记簿,问清姓名便落笔记录,登记完毕抬手指向墙根堆放的器具:铁锹并排靠墙,锄头依次码齐,竹耙悬在墙面铁钉上。
新人弯腰挑选,有人扛起铁锹掂量轻重,有人细细查看锄头木柄粗细,阿苓在一旁轻声叮嘱,约莫是提醒用完归位,前日便有人将农具遗落田中,淋了整夜雨水锈蚀大半,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记下。
后山劳作的人手早已不止最初三十人,具体新增多少,宋觉未曾细数,阿苓的登记簿上自有清晰记载。
她收回远眺的目光,屈膝蹲下身。
脚下高地田埂土层干燥,高处引水不便。
拇指在土面轻轻一划,开出一道浅沟,表层土灰白失润,可往下两寸,土质骤然转变,浅灰沉为深褐,干燥化作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