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顺着后山坡道下行,穿过青云宗山门,转身踏上向西延伸的山间土路。
行出五里,山道骤然收狭。
宗门周遭的通路皆是古旧石板,历经数百年行人踩踏,石板上陷下深浅沟槽,边角早被磨得温润圆滑。
可一过五里地界,石板路彻底断绝,脚下只剩野径土路,无半分人工修整痕迹,全是常年行人、妖兽牲畜往来踩踏碾轧而成。
路面开阔处尚可两人并肩,逼仄之处只得侧身挪步;道上散落碎石、风干牛粪,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浅沟,深浅堪堪能卡绊鞋底,稍不留神便容易崴脚。
宋觉步履平缓,目光始终落在路面,无心流连山野风光,只顾逐一勘察路况:何处开阔、何处逼仄、哪段崖壁容易滚落碎石,尽数拿炭条记在线装簿本上。
落笔一行:出山五里碎石密布,雨天湿滑难行。又往前走两里,道旁立着一株粗壮老桑树,树冠铺展宽阔,足以遮蔽风雨,她又添注:七里有老桑,可作中途歇脚据点。
老魏头走在最前方,年岁已高,脚程不快,却是唯一熟识旧路的人。
遇一处分岔道口,他驻足左右端详片刻,抬手指向左侧山道:“走这边。”
何田紧随跟上,宋觉低头,在簿页随手绘下岔路标记留存。
正午寻地休整,三人围坐在老槐树下分食灵谷馒头。
老魏头自包袱摸出一小罐自制腌萝卜,萝卜切得薄透,入口脆响清脆,他分予宋觉、何田各一小撮。咸淡分寸刚好,恰好中和干馒头的寡淡。
老魏头闲聊,这腌渍方子是青年跟随商队远行时学的,长途跋涉,少了爽口咸菜,干粮实在难以下咽。
填饱腹中空腹,三人再度启程。
午后时分踏入老鹰沟。
这是一条干涸废弃的河谷,谷底宽十余丈,铺满大小卵石,大块平整石块可权作坐凳;沟壁丛生低矮灌木,常年山风单向吹拂,所有枝桠尽数朝一侧歪斜。
老魏头蹲下身抚过地面土层,清晰的马蹄印印在泥土里,不算新鲜,却也未被雨水冲刷抹平。
“近期有人从此往西通行。”
宋觉同步俯身细看,马蹄印旁散落数道深浅不一的脚印,行进方向全都朝西。
“散修集市应当依旧开市。”
她直起身,在簿本记下:老鹰沟留存向西马蹄、人迹,集市存续无碍。
穿过老鹰沟,便是大片碎石坡。
老魏头口中那株遭雷击劈损的老槐树依旧矗立坡间,半截树干焦黑碳化,另一半枝干生机未绝,焦枯树皮旁抽出簇簇嫩枝,新叶鲜嫩翠绿。
树下果真分出三条岔道,左侧通路最为狭窄,两侧野灌木疯长,几乎将小径堵死。
老魏头抽出腰间柴刀,挥刃劈砍拦路枝丛,清出一条仅容单人通行的窄道。
“十几年前这条道宽阔平整,如今往来客商稀少,早就荒败了。”
砍罢,他将柴刀插回腰间收好。
宋觉取出怀中手绘地图核对路线,确认方位无误,对折妥当揣回衣襟。
“继续往前走。”
日暮西垂,三人寻得小溪边一处平整空地就地扎营。
何田四下捡拾枯枝,很快拢起一簇篝火;老魏头支起铁锅,添满溪水预备炊煮。
宋觉蹲在溪涧旁掬水洗脸,山泉水刺骨寒凉,洗去满面尘土后,指尖冻得通红。
她取出手绘路线图,借跳动火光复盘行程:今日约莫跋涉二十里,依老魏头所言,次日再走半日便能抵达西线散修集市。
炭条细细落在纸面,逐一标注今日途经路标,老桑树、老鹰沟、遭雷击断的古槐岔道,又在岔路口旁画一枚细小箭头,标注左行。
篝火越燃越旺,老魏头往锅内舀下半份灵谷米,掺一把晒干野菜,熬出一锅温热菜粥。
三人各捧粗瓷碗围坐火边进食,粥汤滚烫,何田不住对着碗沿吹气降温,老魏头性子省事,直接兑少许凉水拌匀。
一餐食毕,老魏头裹一件旧棉袍,斜倚树干沉沉睡去。
何田往火堆添上几根粗木柴,铺开阿苓提前备好的薄被褥,被褥用麻绳捆卷得整整齐齐。
“明日抵达集市,先从何处查起?” 何田出声询问。
宋觉将瓷碗倒扣在青石上沥干残粥,条理清晰回道:“先确认集市是否照常开市。若市集尚存,便摸清往来货物品类,看散修们主营何物、刚需何物、市面定价几何。再多与往来修士搭话打探,愿意吐露行情便深谈,闭口不谈的,也将所见尽数记录在册。”
何田低低应了一声,望着跃动火光怔了片刻,随即躺倒歇息。
宋觉全无睡意,独坐火堆旁,将线装簿本摊在膝头,借着残火微光,重新梳理白日记下的全部路况。
整条西线行路艰险,碎石坡一段最难通行,日后若是定期运货往来,此地必须修整拓宽。
只是不必急于一时,等探明集市供需,返程途中顺路清理碎石、平整路面即可。
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慢慢沉寂,深山四下一片死寂。
远处林间传来一声孤鸟啼鸣,转瞬消散无踪。
宋觉合上簿册,抬眼望向火堆,摇曳火光映在她脸上,下巴沾着的一道土灰印子忽明忽暗。
系统光幕毫无征兆浮现,此番不再是警示暗红,只剩一层浅淡蓝光,光亮微弱昏沉,如同油灯燃油将尽。
光幕上独独一行文字:
【宿主正在偏离预设活动范围。】
宋觉淡淡扫过一眼,弯腰拎起脚边水囊,拧开塞子饮下一口凉水。
光幕再度刷新出新的提示:
【西线散修集市不在原著场景库内。系统无法提供参考信息。】
她旋紧水囊放回原地,恰在此时柴火燃尽,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里明灭一瞬,彻底归于漆黑。
宋觉起身走到溪畔,取回倒扣的瓷碗沥干水渍。
清辉洒满溪流,水面浮起层层碎银,泉水潺潺淌过卵石,细碎水声绵延不绝。
一旁被褥里的何田翻了个身,口中吐出几句含糊梦呓;老魏头那边传来匀稳绵长的呼吸,时不时掺一声粗重鼾声。
她折返早已冷却的火堆旁,灰烬仍残留余温,裹紧薄被倚靠树根静坐。
晚风穿溪谷而过,卷起一层轻薄炭灰,浮尘在月色里悠悠旋落,轻轻铺在石子地面。
宋觉缓缓合上双眼,心中默记:明日尚有半日山路要赶。
第四日晌午未至,三人终于翻过山脊最后一道山梁。
散修集市静静卧在山梁下的谷地之中,和山下规整坊市全然不同,没有固定铺面,更无悬挂招牌,只一片开阔空地,散落数十处小摊。
有的摊主铺一方粗布摆货,有的索性直接将物件摊在黄土之上。
货品繁杂驳杂,应有尽有:新鲜灵草、猎杀所得兽骨、低阶矿石碎屑、磨损老旧法器、炼废丹丸,还有各类辨不清品类的山野种子。
往来行人装束更是各异,有人赤着双脚,有人仅裹一张粗糙兽皮,不少人腰间垂挂一串野兽獠牙,看着粗粝随性。
宋觉立在山脊高处,静静俯瞰整片谷地片刻,抬手摸出怀中手绘地图,在集市所在的山谷位置稳稳画下一圈。
至此整张路线图彻底完工:自青云宗后山至此四十余里,沿途标注七处醒目标记、三处易走错岔道,两段亟待修整的难行路段,尽数记录完整。
她将图纸仔细折妥,揣回衣襟,低声道:“下山。”
说罢率先踏坡而行,何田与老魏头紧随身后。
顺着倾斜山脊往下走,谷地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顺着山风飘上山梁,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新鲜兽骨,成色上好!”
“晨采灵草,药效足!”
风声揉碎叫卖声,听来恍若隔了一层清水,朦胧不清。
脚下碎石一路簌簌滚落,宋觉稳步前行,不曾回头。
属于后山物流网的第一条全新商路,便从这片无名山谷,正式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