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天,宋觉一行人自西线返程。
散修集市并未荒废,规模虽不及坊市,货品流转却十分活络。
她在谷地集市驻留两日,先后与五名常驻散修商谈供货,其中三人敲定长期收谷。
此处收购价比坊市低一成,却省去租赁摊位、整日值守的开销,货物交割完毕便可即刻返程,往来灵活。
西线商路可行。
归途中,她将手绘路线图最终定稿:沿途七处醒目路标、两处可供休整歇脚的点位,碎石坡路段旁醒目批注二字:需修。
抵至后山时正值午后,她将完整西线图纸贴在工具棚石壁,与早前石灰勾勒的东线线路并排陈列。
“西线打通了。”
宋觉看向身旁的阿苓:“西行至散修集市共计四十二里,单程两日便可抵达。老魏头记下了集市客商门路,有个唤作刘麻子的散修专门收购灵谷转手分销,若是大批量供货,价格还能再商议。”
阿苓提笔在登记簿上落下 “西线” 二字,抬眼望向宋觉。
她面庞蒙着一层薄土灰,袖口蹭两道青绿痕迹,该是穿行山间灌木丛时沾染。
阿苓不多言语,转身打来一瓢清泉水递过去。
宋觉接过瓷碗一饮而尽,泉水顺着唇角滑落,她随意抬手用手背擦净下颌。
“何田去哪了?”
“带人修整东渠,一段渠底淤了厚沙,正在清淤疏通。”
“玉髓稻长势如何?”
“二茬苗格外旺盛。”
阿苓应声:“何田推测是全线水渠贯通,地下水位抬升,稻根扎得更深,养分吸取得足。”
宋觉轻轻颔首,放下空碗起身往田间走去,阿苓紧随在后。
后山各处井然有序。
西区十亩玉髓稻二茬青苗已长至膝头,稻秆比头茬粗壮一圈,叶片宽厚油润,是生机充盈的浓绿,绝非肥力过剩的暗沉墨色。
渠中活水缓缓流淌,偶尔有水黾轻跃水面,一点涟漪便迅速消散。
坡底蓄水池水位较她出发前上涨半尺,连日两场细雨,恰好补足日晒蒸发损耗。
坡角荒地处翻地组正在规整田垄,老赵洪亮的喊话隔着半面山坡遥遥传来,正叮嘱众人把控垄沟间距。
万事安稳如常。
宋觉沿着田埂缓步巡完一圈,折返工具棚,俯身将整张脸埋进水缸清洗。
山涧凉水刺骨,顺着额头淌至下颌,三日奔波积下的尘土尽数冲去。
随后她坐在棚前石阶,脱下长靴,倒出内里灌满的细沙与干草碎屑。
暮色降临时,阿苓端来晚饭:软糯灵谷饭、一盘清炒灵蔬,还有一碗温热蛋花汤。
宋觉坐在石阶上安静吃完,碗筷刚被收走,她便后背轻靠棚屋木柱,合上双眼。
西行三日从未踏实歇息,返程路上她几乎彻夜清醒,路线里程、收购价、运力配比、中转仓储的各类数据在脑中往复盘旋,如同渠中流水,循环不休。
倦意席卷而来,她靠着木柱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骤雨骤然砸落。
谈不上落雨,分明是狠狠砸向大地。
雨点颗颗饱满如黄豆,重重捶打棚顶茅草,声响噼啪震耳,全无细雨淅沥的柔和,反倒像有人整筐碎石倾倒在屋顶,连绵不绝、密集轰鸣。
宋觉被这动静猛地惊醒,屋外风声早已彻底变调,不再是寻常晚风呜呜低吟,裹挟尖锐刺耳的呼啸,狂风挤过山壁与棚屋的夹缝,扯出一股被挤压扭曲的嘶吼。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脚掌刚落地,便触到一片冰凉湿意。
雨水顺着茅草顶棚缝隙不断渗漏,沿着木柱蜿蜒淌下,在地面积出一滩浅浅水洼。
狂风掀翻棚顶一角茅草,豁口直往下灌雨水,尽数泼在墙边记录工分的木牌上,炭条书写的字迹遇水,一点点晕开模糊。
阿苓浑身浸透,踉跄撞进棚内。
长发湿漉漉贴紧面颊,水珠顺着发梢不停坠落,滴落在地,与屋内积水交融。
她张着嘴呼喊,大半话音被漫天雨声吞没,宋觉依旧清晰抓住关键。
“东渠!东渠塌了!”
宋觉一言不发,抬手扯下墙面悬挂的蓑衣披上身。
蓑衣早被飞溅雨水浸得湿透,她草草将颈间绳结拉紧,俯身抄起墙根立着的铁锹握在手中。
“坍塌位置。”
“分水口往东二十丈,渠岸整段垮塌!浑浊山水已经漫进西区玉髓稻田!”
宋觉一把推开棚门,一头扎进狂风暴雨里。
天地彻底蒙在一片灰蒙雨幕里。
不是深夜该有的漆黑,漫天密雨织成厚重灰帐,连月光都彻底隔绝在外。
冰冷雨点狠狠砸在脸上,一瞬便迷得人睁不开眼,宋觉低头压低蓑衣帽檐挡住正面雨势,铁锹稳稳扛在肩头,深一脚浅一脚朝东侧水渠赶去。
整片后山到处晃动人影,全无平日规整秩序,人人都在慌乱奔走。
有人举着火把往东渠狂奔,火焰被暴雨浇得明灭不定,橘红火光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模糊光圈;有人抱着沙袋从石屋仓库往坡下疾冲,脚掌深陷烂泥再拔起,发出沉闷噗嗤声响。
风声撕碎此起彼伏的呼喊,只余下零碎字句飘来:“渠堤!”“快搬沙袋!”“那边堵上!”
宋觉顺着泥泞田埂前行,泥土被大雨泡成浓稠泥浆,每一步都陷至脚踝。
行至分水口,坍塌处赫然撞入眼帘。
分水口往东二十丈渠段,并非仅仅开裂,整段三四尺长的渠岸整片崩塌滑落,碎石黄泥大半淤塞渠底。
山涧上游活水源源不断涌来,被垮塌渣土截堵,水位疯涨,浑黄洪水漫过渠沿,顺着田垄往西区玉髓稻田倒灌。
西侧两垄田地已然积水,水体裹挟大量泥沙碎石,飘着断草枯枝,弥漫浓重土腥气。
何田早已守在溃口,浑浊山水淹至他膝盖,怀中死死抱着沙袋往缺口填塞。
沙袋入水激起大片水花,湍急水流立刻将布袋冲得歪斜,他伸手死死按住,扭头朝岸上嘶吼:“再多运沙袋过来!”
宋觉毫不犹豫踏入冰水,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四肢,绝非平日山涧水的微凉,冻得骨头发僵。
涉水三步走到何田身侧,雨水糊住何田眉眼,他转头望见宋觉,急声开口:“沙袋拦不住,水流太猛,得先挖导流沟分洪!”
宋觉扫了眼溃口地势,抬眼望向坡上方那片未开垦荒地,此处地势偏高、土质疏松,极易开挖沟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