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
老赵扛两把铁锹从坡底匆匆奔来,花白长发淌着雨水,水珠顺着脸上沟壑灌进衣领。
“带三人去坡上角地,向南开挖导流沟,先把渠中洪水引去蓄水池!沟宽一尺,深一尺半!” 暴雨打散她的话音,可每一字都咬得沉稳清晰。
老赵不多半句应答,回身朝坡下挥手:“陈平、孙默、余三,跟我上!” 四人扛锹直冲上坡。
“何田,沙袋别往溃口中间堆,先封住东西两头,等中间水流减缓再回填渣土!”
何田松开按沙袋的手,布袋当即被水流冲偏。
他抬腿挪动,小腿被水下碎石划开一道伤口,血水融进浑水里,半点看不出痕迹,转而抱起另一袋沙包,去往水流稍缓的溃口东侧。
宋觉没有停留在此处,涉水退回西区田垄边缘。
洪水已经漫上第三垄,再往前便是二茬玉髓稻苗,青苗被激流冲得歪歪斜斜,叶片糊满厚重黄泥。
她俯身将铁锹狠狠扎进垄边泥土,一下、两下,铁锹破开湿土的闷响淹没在雨声里。
顺着淹水垄头斜向蓄水池开挖泄水沟,动作不疾不徐,从未停歇:插锹、脚踩锹身压入土层、撬起翻出泥浆,循环往复。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铁铲表面,泥浆飞溅,沾满蓑衣、糊满面颊。
山腰凸起的岩台之上,周恪静静伫立。
今夜轮到他轮值宗门防务,本是夜半例行巡山。
一身防水灵绸外袍,手提一盏绘有防风阵纹的灯笼,雨水落在灯面自动滑落,灯火稳稳长明。
途经山腰时,后山方向跳动的火光、嘈杂人声闯入视野,绝非平日寻常景象。
他驻足远眺,整片后山尽收眼底。
数支火把在灰雨幕中划出晃动橘色光点,人影往来奔忙,扛袋、挖土、堵渠,东渠溃口处一片反光水面持续扩张,洪水不断漫入良田。
视线精准锁定水中那道身影:宋觉。
狂风掀飞蓑衣半边,露出一片湿透肩头,浑浊山水没过她膝盖,双腿如同钉死在洪流之中。
她仰起头朝向坡上,张口高声调度人手。
“何田,递一袋沙袋过来!老赵,沟渠再往右侧拓宽一尺!”
话语顺着坡谷飘上山腰,狂风削去大半音量,字句依旧清晰。
周恪立在岩石上不曾挪动分毫,手中灯笼稳如磐石,灵绸衣袍滴水不沾。
他静静望着下方:宋觉接过何田递来的沙袋,紧紧抱在怀中,逆着水流一步步挪向溃口,湍急河水带来巨大阻力,每抬起一次膝盖,都翻涌大片浑水花。
她将沙包死死压在溃口西侧,屈膝顶住固定,再度扬声喊话,话音却被一阵狂风彻底吞没。
脸上雨水肆意横流,淌过额头、眼皮、鼻梁,一滴滴坠进脚下浊水。
她双手牢牢按压沙袋,衣袖卷至手肘,小臂糊满厚重泥浆,根本腾不出手擦拭满面雨水。
周恪沉默观望许久。
终于转过身,手中灯笼轻转一圈,灯火晃了晃迅速归稳。
他沿着山腰巡山道缓步折返,走出两步又顿住,回头再望一眼:后山人声不息,火把依旧晃动,宋觉仍立在没过膝盖的洪水里,守着溃口不肯退开半步。
他收回目光,步伐平稳如初,继续巡山。
滂沱大雨,依旧无止境地倾落。
天光破晓之际,暴雨骤然停歇。
并非淅淅沥沥慢慢收势,倒似有人拧紧天穹之上泄洪的阀门,一瞬之间,漫天砸落的雨点尽数消弭,裹挟嘶吼的狂风也一同沉寂。
山野陡然落入极致的安静,静得只剩棚顶茅草残存的水珠断续坠落,一滴、又一滴砸进泥泞,节奏缓慢,如同无声倒数。
昨夜一整夜的滂沱,整片后山坡地浸透积水,满目狼藉。
田埂被激流冲出纵横细沟,残留浑水顺着沟壑往低处缓缓淌;东渠溃口总算用沙袋混合黏土临时封堵妥当,昨夜雨势最猛之时,何田带人值守两时辰,宋觉又调两人合力压实沙包,才死死封死东西两端,洪水不再漫向田地。
只是渠底淤满塌方落下的泥沙碎石,白日必须清淤疏通。
西区两垄半良田尽数被淹,积水退去后,垄面覆着厚厚一层黄泥,玉髓稻二茬苗叶片糊满泥浆,清晨微光里,蔫蔫透出一层枯黄。
坡底挤满忙碌人影。
老赵领着翻地组清理渠内淤泥,铁锹狠狠扎进浓稠泥浆,每一铲都兜起大块黄泥,尽数堆在空地,垒出一座小小的泥丘。
何田蹲在渠边检视临时封堵的沙袋,布袋经整夜水泡,麻布已然发软发胀,长久支撑不住,往后必须改用石块砌固。
他小腿昨夜被碎石划开的伤口结了干硬血痂,混着泥土,却无暇顾及。
宋觉独自坐在工具棚门前石阶上,浑身湿透。
蓑衣早已脱下挂在门框,水珠顺着蓑衣边角不停滴落,啪嗒、啪嗒砸在青石门槛。
长发湿淋淋贴紧头皮,发尾纠缠打结,不断淌下的水浸透衣衫,在肩头晕开大片深色湿痕。
两只长靴灌满昨夜渠中浑水,奔波整夜,她半分空隙都没有,始终未曾倾倒。
她抬起左脚踩住石阶边缘,攥紧靴底用力一扯,靴子顺势脱落在地。
靴口朝下倒扣,浑浊泛黄、裹挟细沙的积水缓缓淌出,顺着石阶斜面蜿蜒而下,在底部泥地拉出一道细长湿印。
右脚靴子也依样脱下,两只靴筒并排倒扣,积水交替滴落,啪嗒声与蓑衣漏水的动静交织在一起。
她弯腰卷起裤腿,从脚踝一路卷至小腿。
整夜浸泡在冰冷水里,皮肤泛出发白的褶皱,脚趾缝塞满细碎黄沙。
她抬手拍去沙粒,光脚踩在冰凉湿润的石阶上,青石的凉意顺着脚底漫上来,稍稍驱散一身湿冷疲惫。
这时系统界面无声浮现。
没有刺目的红,没有淡蓝光幕,也没有任何警示文字。
视野正中只悬浮一粒微小白点,缓慢一明一灭地闪烁。
不同于往日急促如心跳的警报频闪,这光点明暗间隔悠长,一亮,一灭,循环往复,像远方断线的信号,微弱、飘忽,时断时续。
宋觉淡淡扫了一眼那枚闪烁白点,随即移开目光,落在石阶倒扣的靴子上。
靴筒边缘最后一滴积水坠落在青石,一声轻响。
她俯身拎起靴子,再次将靴口朝下控了片刻,三四滴黄水落尽,再无水滴渗出。
视野中央的白点依旧缓慢明暗交替,一亮,一灭,不曾消散。
宋觉把两只靴子重新底朝天并排立在石阶,靴底沾附的泥浆风干开裂,龟纹遍布,一块一块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