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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规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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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棚门前的天光,由暖融融的金黄慢慢褪成清冷灰蓝。

翻地组率先收工,老赵领着众人将铁锹齐齐靠墙根码放整齐,一行人结伴往食堂走去。

浇水组也停了活计,马婶拎起最后一桶清水浇透南边角地,浇完便把木桶倒扣在田埂上沥干残水。

宋觉独坐棚前石阶,膝头摊开厚厚账本,当日工分还未誊录完毕,运输排班表亦有细则未定。

炭条夹在指间,时而低头落笔写一行,时而抬眼望向天际。

远处云层晕开一片暗沉暗红,并非绚烂浓烈的火烧云,反倒像行将燃尽余烬,闷沉沉铺在天边。

阿苓缓步走近时,宋觉正核算西线第三趟货运预估载量。

“师姐。”

宋觉抬眸望去,阿苓手中托着一封麻纸信封。

封口熔着暗红色封蜡,色泽深得近乎发黑,并非宗门通用的明黄封蜡;纸面无半分署名,收信处只简简单单五字:青云宗后山,寄信地址同样仅有五字:魔界边界。

她伸手接过信封,分量极轻,内里想来只夹着薄薄数页信纸。

指尖稍一用力,脆硬的封蜡便碎裂成片,暗红碎屑簌簌落在膝头。

她抽出信纸,寥寥数行毛笔行书,笔锋连绵洒脱,数处墨痕拖曳悠长,骨架却利落端正,干透的墨色在麻纸上泛着淡淡哑光。

纸上文字直白简短:订购玉髓稻三百斤,按市价结算,走物流网发货,□□。

末行落款,三字:沈不言。

宋觉一目读完,信纸薄得透光,背面纹路清晰映在眼前。

阿苓立在身侧,目光死死钉在信封那行寄件地址上,眉头不自觉蹙起,语声带着几分忐忑:“师姐,这发货地界…… 是魔界?”

宋觉将信纸对折两回,折成巴掌大小攥在掌心,淡淡应声:“嗯。”

“我们眼下物流只打通东线、西线,南线水路尚且没有试运行妥当。魔界远在更南边,顺着沣河驶过望江口,还要再跋涉两日山路,跨过界壁才算魔界辖地。”

阿苓话音渐低,满心顾虑:“路途艰险,变数极大。”

宋觉没有应声,指尖反复翻叠折好的信纸,沉默片刻。

阿苓凝视她沉静的侧脸,轻声发问:“这一单…… 咱们接不接?”

宋觉拇指用力压实纸页折痕,将棱角压得平整利落,吐出一字决断:“接。”

话音刚落,系统界面骤然浮现。

满眼刺目猩红。

既非断续闪烁的警示光点,也不是由淡蓝渐变而来的预警光幕,整片界面瞬间尽数燃成赤红,由中心向四周铺展,宛若一块烧至滚烫的铁板。

红光尽数映在宋觉半边面颊,将她下颌、鼻梁的轮廓浸成暗沉血色。

光幕之上无任何文字、无半点提示,唯有无边无际的红光持续笼罩。

自三日宗门大会落幕那日起,这片红幕便每隔片刻便凭空弹出,数息后自行消散,可这一次亮起,久久不曾褪去。

光幕边缘细微震颤,不是明暗闪烁,是画面不稳般的轻微抖动,如同信号紊乱的残破光屏。

宋觉静静凝望这片红光片刻,抬手,指尖径直穿过赤红光幕,触到界面角落一处隐形开关,提示音控件,随手将系统警示音彻底关闭。

猩红光幕依旧悬浮视野之中,再无刺耳预警声响传出。

她把折妥的信塞进脚边布囊。布袋鼓鼓囊囊倚着石阶,里头装着账本、炭条、一截残麻绳、半块磨石,还有一块风干发硬的灵谷馒头。

阿苓依旧站在一旁,看不见虚无的系统界面,却能清晰看见宋觉面前空无一物的半空,有一层诡异红光映亮她的眉眼。

她识趣不曾追问半句,静立片刻,弯腰拾起宋觉喝完搁置在地的水碗,转身走去溪边清洗。

暮色顺着山头漫涌而下,宛如一盆兑足浓墨的清水自坡顶倾覆。

先是吞没坡顶的松林,再掩去东区成片稻茬,蓄水池粼粼水光缓缓熄灭,到最后,坡底清淤劳作的人影,也揉成一团辨不清轮廓的灰影。

整片后山的轮廓,一寸寸沉进昏黑里,唯有工具棚门前一盏油灯,孤零零燃着微光。

灯是阿苓点的。

油灯搁在矮木案上,灯芯刚换过,以灵谷秸秆揉搓而成,燃着时飘出一缕清淡柔和的谷禾香气。

宋觉坐在石阶之上,布囊斜靠腿边,那封信纸折好收在里面,厚厚账本与它紧紧挤在一处。

她伸手取出信纸,缓缓展平,再逐字细读一遍。

三百斤玉髓稻,按市价结算,走物流网承运,落款沈不言。

寄往魔界边界。

南线水路尚且停留在筹备图纸之上,更往南的魔界地界,更是从未有人踏足承运。

自后山奔赴魔界边界,需先走陆路至沣河渡口,乘船顺流行至望江口,再向南徒步翻山抵达两界界壁,全程往返至少十日。

现下物流运力十分有限:东线往来稳定顺畅,西线才刚打通首批货运,南线整条线路只停留在纸面规划。

接下这一单,无异于硬生生将尚且稚嫩的商路,拉伸至远超出自身承载能力的距离。

她重新叠好信纸,指尖用力碾压实折痕。

方才捏碎封蜡留下的暗红碎渣还沾在膝头,宋觉抬手用手背一扫,碎屑滚落石阶,在仅存的一点残暮里,像几粒干涸凝固的血珠。

她起身,将信纸妥帖塞回布囊,一把甩起布袋搭在肩头,转身朝山脚食堂走去。

食堂是后山一间石砌小屋,从前闲置废弃的仓库,上月方才腾空改造,屋内摆着三张粗木长桌。

此刻收工劳作的众人早已落座。

老赵正分发竹筷,一把筷子顺着木面从桌这头滑到那头;何田端着一锅滚烫菜粥走下灶台,锅底重重磕在桌面,咚地一声闷响;裴莺陪着阿苓摆放瓷碗,每放下一只便仔细校准位置,务求碗盏间距规整划一。

桌心油灯静静亮着,暖融融光晕落在每个人脸上,将整日劳作沾附的汗水、泥渍,全都晕成温柔的蜜黄色。

宋觉停在石屋门前,屋内闲谈声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出来。

老赵说着清淤时掘出一块色泽鲜亮的矿石,何田随口点评不过是廉价碎灵石,裴莺轻声追问碎灵石可否折算工分,席间响起一阵轻快的低笑。

她没有立刻推门,静立两息肩头布囊里,信纸与账本相互抵靠。

身后悬浮的系统光幕依旧铺着刺目红光,在沉沉暮色中拖出一道绵长红尾,她移步,光幕便同步相随,始终与她隔着一段不变的距离。

片刻后,她抬手推开木门。

食堂内里暖黄灯火扑面而来,自上而下,将她整个人尽数裹入一片柔和光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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