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天。
卯时刚过,一层薄薄晨雾仍裹着整片后山。
宋觉蹲在仓库门前清点待运货物,二十袋青芽米整齐码在青石板上,每袋净重十斤,袋口都牢牢捆了两道麻绳,扎得紧实不漏粮。
孟三从工具棚取来三根扁担,将新削制的青冈木扁担递到阿苓手中。
阿苓抬手掂了掂木料,青冈木质地密实,比平日里惯用的竹扁担沉上不少。
“此行先走陆路至渡口,上船便无需挑担。”
宋觉把扁担架在肩头试了试承重平衡,淡淡安排:“水路代步,只苦前半段山路。”
分派妥当:阿苓承运五袋,宋觉八袋,孟三七袋。
阿苓抬眼瞥了眼宋觉肩头沉甸甸的八袋粮,话到嘴边又悄悄咽了回去,终究没再多言。
三人各自挑起担子,顺着后山蜿蜒小路缓步下行。
山间晨雾尚未散尽,路边草叶挂满冰凉露水,扁担来回蹭着裤腿,不多时便浸湿好大一片布料。
阿苓走在队伍末尾,肩头负重压得发酸,每走上几步,便要左右换一次肩,稍稍缓一缓力道。
沣河渡口坐落于山脚东南三里开外,规模狭小。
一道砂石斜坡斜探进河面,坡上钉着数根粗木桩,拴泊两叶舟船:一只是狭长捕鱼小舟,另一艘便是此次要用的平底货船,船头捆着废旧轮胎充当防撞软垫。
船家钱师傅立在船头,手里捏着烟杆吞吐烟气。
年过半百,身形黝黑干瘦,脸上沟壑纵横,恰似干涸皲裂的河床。
望见孟三身影,他抬手将烟杆在船舷上重重磕了两下,抖落烟灰。
“果然是你,一晃三年没碰面了。”
孟三卸下肩头扁担,出声问询:“钱师傅,船只现下还能通航吗?”
“无碍,近段沣河水位充足,前月两场大雨刚好补了水量。”
钱师傅目光扫过岸边堆叠的粮袋:“就这些货物?”
“二十袋青芽米。”
“尽数搬上来,重物搁底层,轻便的堆上层,免得行船失衡。”
宋觉与孟三当即动手搬运,阿苓将扁担斜靠木桩,也上前搭手。
她扛起第一袋粮时船体猛地一晃,她立刻驻足站稳,等船身平复,方才抬步上前。
二十袋灵谷分两层码放整齐,宋觉扯过长麻绳,横向捆牢两层货袋固定。
一切安置妥当,钱师傅走到船尾握住橹柄。
木橹划入河水,发出吱呀一声老旧轻响,平底货船缓缓离岸,顺着河道向前驶去。
沣河河道宽窄错落,最开阔处约莫七八丈,狭窄河段仅三四丈宽。
河水呈浑黄浊色,流速平缓,水深却不见底。
两岸连绵矮山相依,坡上生满青松与杂木,岩壁间零星裸露,覆着一层厚密湿滑青苔。
阿苓伏在船舷边,指尖扣住木棱,下巴轻抵手背。
河面长风掠来,吹松她晨间束好的发辫,几缕碎发软软贴在颊边。
她静静望着岸上林木向后退移,片刻后转过头看向宋觉。
“师姐,这条河往下会流去何处?”
宋觉侧身坐在货堆旁,膝头摊开一张连夜炭绘的简易路线图,纸上清晰标注沣河干流、沿岸渡口与河道拐弯。
她抬眼应声:“顺流汇入望江,再一路向东,最终奔流入海。”
阿苓重新转回头望向河面,语声清淡,不带半分唏嘘,只是平铺直叙一桩见闻:“从前我只在后山水渠见活水,渠里的水全都往田里走,这条河的水,却是朝着山外流去。”
话音落时,船身猛地一拐,河道骤然收束,水流陡然急促几分。
船尾钱师傅顺势加了两把橹,木橹破水,稳住颠簸的船身。
宋觉低头执炭条,在图纸拐弯处批注:河道狭窄,重载行船需谨慎控橹。
孟三斜倚船头货架,眯眼眺望前路,抬手指向左岸一株歪斜老柳:“过了那棵柳树,再行半个时辰,便能抵达落雁镇。”
宋觉依言,在路线图上将歪柳标记为沿途路标。
船抵落雁镇码头时,日头才刚过午前。
这处码头比山脚沣河渡口阔上三倍,原先简陋的砂石斜坡尽数换成层层石阶,经年人踩船磨,石面溜光发亮,正中被独轮车碾出一道深深浅沟。
水面泊着七八艘舟船,捕鱼小舟、载货平底船、搭着帆布的载客船挨挨挤挤。
岸上人声不绝,扛货奔走的脚夫、挎着鱼篓叫卖的渔贩,还有一群坐在石阶上等活计的挑夫,往来络绎不绝。
钱师傅将船缆牢牢拴在岸边石桩,回头问道:“货物现下要卸吗?”
“暂且不动。”
宋觉应声起身,“孟三留在船上看守货袋,阿苓随我上岸打探行情。”
她说着从货堆抽出两小袋样品,青芽米、玉髓稻各分装五斤,袋口捆扎紧实,外头用炭条清清楚楚写了粮种名目。
她扛起样品迈步踏上石阶,阿苓紧随在后。
落雁镇依河而筑,一条主街自码头向内延伸铺开。
街道两侧皆是两层木楼,楼下做铺面营生,楼上便是住家。
各家门前悬着木牌招牌,写着粮、药、杂货等字样;路面铺满青石板,石缝间钻出细碎野草。
宋觉并未径直寻粮铺商谈,顺着长街缓步慢行,留心打量每家店铺陈设、往来主顾,还有路人手中提拎的货品,默默在心中记下市面光景。
行至街中段,她在一间粮铺门前驻足。
铺面规模不大,门板正中写着一个墨色 “谷” 字,门口整齐码着一排敞口麻袋,盛放各式灵谷,唯独不见青芽米的影子。
柜台后坐着一位四十上下的胖掌柜,指尖不停拨弄算盘珠子。
见宋觉扛着布袋立在门口,算盘声骤然停下。
“姑娘是买粮,还是来兜售谷米?”
“售卖。”
宋觉将两袋样品轻搁柜台,解开袋口绳结。
袋中青芽米粒粒饱满匀称,在天光下泛着温润淡青光泽。
掌柜伸手捻起一小把,摊在掌心端详片刻,又凑近鼻尖嗅了嗅,抬眼问道:“青云宗后山产出的?”
“是。”
“成色算得上上等。”
他把谷米放回袋中,指尖轻叩柜台两下,“你心里预期什么价位?”
“掌柜先出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