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打量她一眼,缓缓开口:“山下坊市收购青芽米的价码,你我心知肚明。”
“既清楚,便不必多言。”
掌柜低笑一声:“我给出的价,比坊市低一成。但我铺子里囤货空间充足,一次能吃下五十袋,往后你送来多少,我尽数收走。”
宋觉没有立刻应允,重新系紧样品袋口,拍去掌心沾着的米糠:“容我斟酌一日,明日再来给你答复。”
掌柜把算盘拉回身前,指尖再度拨动算珠,哗啦声响再起:“无妨,想通了只管过来。我姓吴,整条主街只我一家主营杂灵谷。镇东头虽另有一间粮店,可他们只收高价灵粳米、紫晶粟,瞧不上青芽米这类平价谷粮。”
宋觉重新扛起样品布袋,转身走出铺子。
阿苓快步跟上,走出数步才压低声音开口:“师姐,价比坊市低一成,一趟下来要少赚不少灵石。”
“先摸清整条河道的行情,再做决断。”
宋觉领着阿苓,将整座落雁镇从头至尾走了个遍。
镇东立着一间茶馆,门口石凳坐了七八名客商,正闲谈邻镇粮谷行情。
宋觉在门外静立片刻,断断续续听见几句交谈:有人提起散修集市青芽米脱销,两家摊位空了货;又有人接话,说近来落雁镇多了不少外地来的收粮贩子。
镇子正中坐落一处客栈,门前停着满载麻袋的骡车,布面上清清楚楚印着天衍宗的徽记。
阿苓一眼认出,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天衍宗的人,也来这边收粮。”
镇西临河角落藏着一间无名小粮铺,无木匾招牌,只在门板贴一张黄纸,简简单单写着 “收粮” 二字。
宋觉径直朝那铺子走去,临到门口,脚步骤然一顿。
屋内传来交谈声。
柜台后立着这间铺子的掌柜,柜台前站着一道背影,一身灰布短衫,腰间系着油污厚重的围裙,布面上两道墨渍经年水洗也褪不去。
这个背影宋觉认得,是山下坊市常年收购青芽米的贩子之一。
那人正同掌柜低声商议,话音压得很低,却有零星字句飘出门外:“青芽米”“坊市那边”“价钱再往下压一压”。
宋觉在门外静静看了两息,一言不发转身折返。
阿苓紧随其后,走出老远才按捺不住小声发问:“那人不就是山下收咱们粮的贩子吗?”
“是他。”
“他怎么会跑到落雁镇来?”
宋觉并未作答,沿主街往码头走,抬眼望了望天际,日头方才稍稍向西偏斜。
“回船。”
船只逆流往回走,速度远不及顺流下行时轻快。
钱师傅立在船尾加倍摇橹,橹片反复破开河水,翻出连片规整的哗哗水声。
宋觉摊开那张手绘路线图,拿炭条在落雁镇地界圈了一圈,依次批注:码头、主街吴记粮铺、镇西无名收粮铺、茶馆(情报点位),又单独在 “镇西无名粮铺” 侧边,重重画下一颗醒目的星。
阿苓坐在对面,指尖无意识摩挲、抠着扁担表面凸起的木结,心底存着疑问,轻声开口:“师姐,落雁镇这边的生意我们还要做吗?”
“做。”
阿苓安静等了几息,见宋觉没有继续解释,忍不住追问:“全部供货给吴掌柜?”
“不能独独供给一家。”
宋觉缓缓折起图纸:“他虽能大批量收货,却素来习惯性压价。倘若往后所有灵谷都交由他一人收购,下次交易,他只会把价格压得更低,我们没有议价的余地。”
“那换去镇西那家小店?”
“那家铺面体量太小,承接不住大批量货物。况且山下坊市收粮的贩子,已经抢先和他搭上了线。”
宋觉将炭条收进随身布袋,道出两种打算:“要么另外寻镇上第三家收购客商,要么直接在落雁镇码头设立临时接货点,不必租赁商铺,货物一靠岸就能交接,省去中间商从中抽成。”
阿苓思索片刻,心头一紧:“师姐,山下那个贩子专程跑来落雁镇收粮,他是不是打算半路截走货源,断了我们供给山下坊市的路子?”
宋觉目光落向船尾不停翻涌的水花,语气平静:“他和我们一样,都是来探查新商路的。”
阿苓默然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那我们要抢在他前头,今日整条水路我们已经摸透了。”
“只是抵达、摸清地界算不上领先,唯有把整条商路稳稳落地、长久顺畅运转,才算真正占住先机。”
船抵沣河渡口时,日头已然西斜。
三人将二十袋青芽米原样尽数卸下,码在岸边石地上。
宋觉取出五块下品灵石递给钱师傅,老船家将灵石托在掌心掂了掂,稳妥揣入衣襟。
“往后若是还要租船,提前一日差人捎句话就行。”
宋觉淡淡应声。
三人重新挑起扁担,踏上返程山路。
归途一路上坡,负重压身,远比清晨下山时耗费气力。
行至半途,阿苓又频频左右换肩,额角布满细密汗珠,几缕碎发濡湿贴在额前,自始至终半句叫苦都未吐露。
回到后山,食堂门口的油灯已然亮起,暖光漫开一片柔和光晕。
宋觉将扁担斜靠工具棚墙根,正要迈步去往食堂,忽见棚门前蹲着一道人影是何田。
他手肘支在双膝,双手交叠攥在一处,见宋觉归来,当即起身,久蹲的膝盖猛地发出一声嘎嘣脆响。
“师姐。”
“出什么事了?”
何田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语气沉郁:“山下直营摊今日销量跌了三成。正午过后便客流稀少,小伍守到日暮,只卖出六袋,往常这个时辰少说能走十袋出头。”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傍晚收摊前,从前常来大批量收货的那个摊主,特意跟小伍撂下一句准话。”
何田复述出那句冰冷的通知:“从明日起,不再收青芽米。”
宋觉抬手,将扁担挂在棚墙的铁钩上,木身磕碰铁器,撞出一声轻脆闷响。
“是哪个摊主?”
“腰间围裙带着洗不掉墨迹的那人。”
宋觉扶着扁担的手微微一顿,伸手自布囊中取出路线图,徐徐展平,目光落向落雁镇圈记旁那颗醒目的星,镇西无名粮铺。
“我知晓了。”
她重新折好图纸收归布袋:“先吃饭。”
抬手推开食堂木门,内里暖黄灯火扑面而来,自上而下将她整个人裹在柔光里。
何田在原地静立两息,紧随其后踏入屋内。
木门轻轻合拢。
工具棚墙根,三根扁担并排悬在铁钩:一根崭新青冈木扁担,两根老旧竹扁担。
食堂窗缝透出微光,在木杆上投下浅浅一道剪影。
山下直营摊明日依旧照常开市,可藏在粮谷生意底下的博弈与变局,今夜便要理清全盘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