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天。

天还未破晓，宋觉便独自出了门。

工具棚门前的油灯兀自燃着，昨夜值守之人忘了熄灭，灯芯已然烧得只剩短短一截。

她走到井边，打了半桶凉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刺骨凉意顺着面皮蔓延，激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没有叫醒阿苓，孤身顺着后山蜿蜒小路往山下走去。

山下坊市辰时方才开市，宋觉抵达之时，石板长街两侧的摊贩才刚刚搭设摊位。

贩卖灵蔬的客商往外搬抬菜筐，售卖丹药的掌柜在案上整齐码放瓷瓶。

坊市还是往日模样，可一踏入灵谷集散的街巷，一股异样的压抑扑面而来。

五家长期收购青芽米的摊位整齐并排。

第一家支着竹棚，棚下盛粮麻袋尽数收走，摊前立一块歪扭木牌，写着四字：暂停收购。

第二家直接紧闭门板。

第三家同样挂着收摊木牌，牌面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并非今日临时挂上。

宋觉脚步未做半分停留，径直走到第四摊。

这家摊位照常开张，摊主是个矮个子男人，唇上两撇稀疏胡须，正坐在小马扎上剥花生，满地散落壳皮，全然无客商登门。

宋觉上前问话。

“收青芽米吗？”

摊主抬眼瞥她，手上动作未停：“收，但压价，只有往日一半。”

宋觉没有应声，目光越过摊主落向后方三层竹货架。

往日这里摆满各色灵谷样品，青芽米固定搁在第二层右侧，敞口麻袋方便买家查验成色。

此刻那处位置空空荡荡，连垫底的麻袋都不见踪影。

“市面囤货太多，卖不出去。”

摊主嚼着花生仁，语气漫不经心：“愿意卖就留下，不卖也无妨。”

宋觉静静打量他片刻，转身走向最后一处摊位。

第五位摊主身形高瘦，脖颈搭着一条发灰汗巾，给出的收购价同样折半，货架之上同样不见半袋青芽米。

宋觉立在摊前扫视整条长街，往来购粮之人寥寥无几。

一名散修在第三家摊前望见暂停收购的木牌，转身离去；两人停在紧闭的门板前观望片刻，也悻悻走开。

无论买家还是卖家，全都不急不躁，仿佛青芽米凭空从这条街巷消失本就是寻常事。

这绝非市场消化乏力。

各家货架刻意清空谷米，大幅压价不是为了囤货，而是逼得农户不敢出货。

五家摊主步调一致，要么提前串通，要么背后有人暗中串联。

幕后之人是谁，她不必细猜。

她转身离开坊市。

朝阳刚翻过远处山脊，晨光铺满青石板路，她的影子长长拖在身后，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倒影之上。

折返后山时，辰时刚过半。

翻地组早已下田劳作，老赵领着众人开垦东区田地，铁锹入土沉闷的声响，隔着半片坡地清晰可闻。

运输组守在工具棚门前分装货物，何田蹲在地上检查扁担绳索，孟三层层堆叠粮袋。

宋觉走入棚屋，阿苓正坐在矮桌前誊录当日工分，抬眼瞧见她孤身一人，略显诧异。

“师姐，您独自下山了？”

“嗯。”

宋觉将空空的布袋搁上桌：“何田，小伍还守在山下直营摊？”

“还在。今日他和方大川一同值守，昨日销量惨淡，小伍说今日提早出摊，多守些时辰。”

“往后直营摊每日开市，隔日一趟周转太慢。”

何田手上动作一顿：“每日出摊？仓库货物周转得开吗？”

“足够。货物直接从后山仓库调拨，不再经过任何中间商。”

何田颔首，取炭条在运输排班簿添上一行新规。

宋觉落座，从布袋取出炭条与账本：“阿苓，你今日动身前往落雁镇，寻吴记粮铺吴掌柜，问清五十袋青芽米收购价。上次他出价低一成，你如实告知，山下坊市收购价已腰斩。他若愿意加价，便可定下长期供货；若是不肯！”

“不肯该如何处置？”

“转去镇西那家无名收粮铺。另外去镇中心茶馆坐坐，昨日我们在此听闻不少粮商闲谈，多待半日，打探近来有无外地大批收粮之人。”

阿苓合上工分登记本：“只我一人前往？”

“孟三同你作伴，走沣河水路，租钱师傅的货船。”

宋觉撕下半张麻纸，写下几句交涉要点推至她面前：“切记，不可单独绑定一家客商，至少敲定两家，且要让双方知晓你同时在与旁人商谈。”

阿苓将纸条对折塞进袖口，起身时膝盖重重磕撞桌腿，却眉头都未皱一下，转身去棚后唤孟三。

裴莺刚从田里劳作归来，裤管卷至膝盖，小腿沾满黄泥。

她将水桶靠墙立好，进棚舀水饮用，瞥见宋觉伏案书写，没有上前打扰，静静倚靠木柱小口喝水。

宋觉写完最后一行记录，放下炭条。

“何田。”

何田从扁担堆旁直起身：“师姐，我在。”

“你暗中放出消息，青云宗后山青芽米对外批量批发，各地宗门客商可直接上山验货，无需绕行坊市、不经过中间商。客商可实地查看灵田、查验仓库现货，当场议定价钱交割。”

何田微微一怔，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对外批发？后山从未接待过外来外人。”

“从今往后便有了。”

棚内陷入片刻安静，唯有东区翻地组铁锹凿土的声响遥遥传来，沉闷有序，一下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