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带多少样品?”
“青芽米、玉髓稻各备十斤。抵达落雁镇先不急着拜访吴掌柜,去茶馆静坐半个时辰,打探近日有无新到外来粮商。”
裴莺将路线图对折整齐,标注信息的一面朝内,再横向叠一次,折成巴掌大小塞进袖口。
“明日一早动身。”
她起身,走到棚门口稍作停顿,余光扫过矮桌上空白的南线排班栏,随即弯腰扛起铁锹,往西沟工地走去。
宋觉收回视线,炭条落下,在南线排班栏写下二字:裴莺。
申时,主峰侧畔,练剑坪。
周恪独自练剑,演练青云宗基础三十六式剑诀。
这套剑法他苦修十年,即便闭着眼也能完整施展,今日却始终睁着双眼。
剑刃划破长空,扯出细碎清啸,步法稳如磐石,踏在石坪上悄无声息。
松树下蹲了两名外门弟子,一胖一瘦。胖子手里捏着半块粗粮饼,边嚼边闲谈。
“听说后山三条商线全都跑起来了,东线山下坊市,西线散修集市,南线走沣河去落雁镇。”
瘦子吐掉口中草茎:“三条线路同时运转,人手能周转开?”
“阿苓说新近扩招了不少劳作弟子,西沟排涝渠也开工了,限期三个月完工。”
“三个月修好整条涝渠?从前从来没人上心整治。”
“如今上下齐心赶工,老赵带队,每日早出晚归,翻地组农活做完,便全体去挖渠清淤。”
胖子咽下最后一口饼,拍去掌心碎屑站起身:“走了,下午还要去杂役处当差。”
两人并肩离去,闲谈声渐行渐远,最终淹没在林间松涛里。
周恪手中长剑未曾停歇。
第三十三式回身劈斩,十年间每一次挥剑的弧度分毫不差。
可收剑刹那,动作突兀一顿。
剑尖悬在半空,凝滞两息。
片刻后,他补齐剩余三式,长剑归鞘,鞘口铜扣撞上剑格,一声轻响。
他立在空旷石坪中央,剑影斜斜铺在脚边。
既没有前往杂役处,也不曾去找陆川明一众抗议的内门弟子。
周恪提剑,顺着侧峰小径缓步下行,行进方向,正是后山。
后山晒谷场,阿苓在工具棚后方翻晒灵谷,三丈见方的石板场摊满青芽米。
她手持竹耙来回走动,将底层谷粒翻至表层,保证每一粒都能晒透日光,竹耙摩擦石板,沙沙声响均匀柔和。
一道人影落在晒谷场边缘。
阿苓抬首,周恪静立一旁,一身青色内门长衫,袖口束得利落,长剑悬于腰侧,脊背挺得笔直。
阿苓把竹耙立稳:“周师兄。”
周恪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晒谷场望向工具棚,棚下弟子正搬运粮袋。
视线收回,落在阿苓身上,开口只吐出三字,短暂停顿:“物流网。”
阿苓静静等候下文,竹耙齿轻轻磕在石板上。
“押送货物,是否缺人手?”
阿苓骤然一怔,攥紧耙柄又缓缓松开:“我、我去请示师姐。”
她将竹耙靠上木架,快步奔向工具棚,走出几步又回头望去,周恪依旧站在晒谷场边缘,没有跟进的意思。
午后阳光自他身后铺洒而来,为他周身勾出一圈浅淡金边。
阿苓一路小跑冲进棚内。
宋觉正伏案核对四十八人完整工分:翻地十四人、修渠八人、运输六人、浇水十人、后勤十人,炭条划过麻纸,沙沙不绝。
阿苓冲到矮桌前,气息微促:“师姐,周恪师兄在外头,他问物流网押送货物是否需要人手。”
棚内骤然安静。
东区翻地的铁锹闷响遥遥传来,运输组搬动青冈木扁担,撞在石墙上咚地一响。
宋觉指间炭条顿住,笔尖悬在纸面半寸高处,不上不下,凝滞两息。
下一瞬,笔尖轻落纸面,沙沙一声,完整写完一名弟子姓名。
“西线还差一名押送人手。”
她把炭条搁在砚台旁:“让他明日一早来找何田报到。”
阿苓点头转身,行至棚门又回望一眼,宋觉已然垂首继续誊录工分,炭条滑动纸张的节奏,一如方才平稳无波。
阿苓走出棚屋。
晒谷场边,周恪仍在原地等候。她走上前站定传话:“师姐说西线缺一名押货人,让你明日清晨去找何田对接。”
周恪静静看了她片刻,轻轻点头。
而后他转身,沿后山来路折返,走出几步,偏头望向整片东区灵田:田垄稻茬排布齐整,新翻泥土在日光下泛着湿润深褐,翻地组弟子正逐条排查田埂石块下的暗坑。
他收回目光,脚步未停,顺着小径重回侧峰。
晒谷场上,阿苓重新取下竹耙,继续翻动谷米,细碎沙沙声再度漫开。
周恪方才驻足的青石板上,印着两道浅淡脚印,是练剑坪带来的白石粉末,落在灰扑扑的石板上,风一吹,脚印边缘便缓缓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