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天,三条商线并行运转的第七日。
卯时三刻,整片后山已然苏醒。
东区翻地组抡动铁锹的闷响顺着田垄遥遥传过来,一下接一下,沉稳不绝。
西侧沟渠工地人声嘈杂,老赵领着八名弟子蹲在沟底清挖淤积淤泥;蓄水池旁,马婶担着两桶清水去往菜畦,扁担受压,一路吱呀轻响。
宋觉独坐工具棚门前,矮桌上摊满台账:工分登记表、运输排班册、三张手绘路线图平铺开来。
东线最简单,自后山直通山下坊市,清晰标注直营摊点位与每日出货定额;西线蜿蜒绕两道山坳,备注了散修集市、中途歇脚处与崎岖路况;南线是最新完善的一条,完整绘出沣河水道、落雁镇码头、吴记粮铺,镇西无名收粮铺旁还特意圈了星号。
炭条捏在指间,她在排班表东线一栏添上新记录:东线今日出货,押送小伍、方大川,青芽米十五袋。
东线如今最为稳妥。
自直营摊改为每日开市后,出货量从第三日稳步回升,到第六日已然远超从前隔日摆摊的业绩。
前日有一名散修一次性购入三袋,昨日又折返复购,还带来一位同行。
小伍回来转述那人原话:“往后只来这里,不必在坊市各家来回比价。”
短短六日,直营摊累计售出八十七袋青芽米,比从前坊市五家收粮摊生意最好时的总销量,还要多出十二袋。
宋觉抬手合上账本。
巳时,何田自西线返程。
他顺着坡路往上走,扁担斜搭肩头,两端粮袋依旧鼓鼓囊囊,袋口松出一道缝隙,露出内里淡青色谷粒。
走到棚门前,卸下扁担靠墙立好,抓起水碗仰头灌下两大口,嘴唇干裂起皮,脸颊晒得覆着一层油亮薄汗。
“师姐,散修集市出了新状况。”
他咽干口中茶水,缓缓道:“集市上新来了一伙商贩售卖灵谷,名为青壳米。品相远不及我们的青芽米,谷粒小上一圈,色泽暗沉发绿,售价反倒比我们低两成。”
宋觉将炭条轻搁桌面。
“他们摊位设在何处?”
“刘麻子摊位斜对面,上月方才租下的铺面。”
何田自怀中摸出一只小布袋,解开绳结,倒出一把谷粒摊在石桌上。
青壳米粒头细小,表层裹着粗糙壳膜,暗沉无光。宋觉捻起一粒置于掌心细看。
“口感、温养灵力的效果如何?”
“刘麻子亲口说,煮熟后质地干硬,软糯不足,滋养灵气的效用差上一截。”
何田扎紧布袋:“可散修大多只求低价,不在乎口感功效,不少人被低价吸引走了。”
宋觉把青壳米拢回一处,指尖轻轻拨弄暗绿色米粒。
“咱们的货量有没有受到冲击?”
“孟三留在集市盯梢,我特地赶回来请示。”
何田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唇:“要不要跟着降价留住客源?”
“不降。”
棚内静了两息。
“青芽米的品质摆在明面上,尝过滋味、能感知灵力差距的人,终究会回头。”
宋觉一粒一粒将青壳米捡回布袋:“刘麻子那边生意受了多大影响?”
“他不肯跟着压价,老主顾分得清优劣,可单日收货量足足少了三成。”
宋觉微微颔首,将装着青壳米的布袋推还给何田:“下次再购入五斤带回后山,煮一锅分发给所有人品尝。”
“品尝?”
“亲自尝过,才能清晰道出两者优劣差异,面对客商时讲解才有凭据。”
何田把布袋揣回衣襟,又猛灌一口清水,擦净唇角水渍,转身去往运输棚调配货物。
宋觉执炭条,在排班表西线一栏落下四字批注:不降价,严控品质。
午时刚过,裴莺劳作归来,今日她临时支援翻地组,为西沟排涝渠清理地表碎石。
铁锹靠墙立稳,她走到矮桌边舀水,喝下半碗,径直在宋觉对面落座。
“师姐,落雁镇吴掌柜托人捎来回话。”
宋觉正核算西沟施工进度,三天清出十七丈沟渠,剩余四十三丈待完工,笔尖未停。
“他愿意收下五十袋青芽米,收购价依旧比山下坊市低一成,但能签订长期供货契书。条件是每月至少配送两趟,单次出货不得少于三十袋。”
四日前阿苓从落雁镇返程带回情报:吴记粮铺有意合作却不肯抬价;镇西无名小店单次最多只能消化十袋;茶馆打探到两名外地大额收粮商贩的行踪。
宋觉当时吩咐阿苓暂缓洽谈,等东线、西线出货数据稳定后,再敲定南线对策。
裴莺指尖嵌着田泥,指甲缝印着一道深褐泥痕,她轻轻转了转手中瓷碗,语气平静笃定:“落雁镇的长期合约,我去谈。”
宋觉抬眸看向她。
裴莺神色没有半分激动,只剩踏实沉稳:“阿苓已经摸清全镇行情,吴掌柜想要长期货源,合约条款由我对接。价格虽压一成,但我们可以谈阶梯返点,或是搭配少量玉髓稻做组合供货价,拉高整体收益。”
宋觉静静打量她两息,伸手抽出南线路线图,平铺在裴莺眼前。
“主街中段便是吴记粮铺,掌柜四十出头,身形微胖,看似和善实则精于算计,初见我时不先报价,反倒打探坊市行情。镇西另有一间无名收粮铺,门板贴黄纸收谷,山下那个围裙带墨渍的粮贩曾在那里出没。”
宋觉指尖点向图纸上的星标:“若是撞见此人,不必搭话,更不能让他知晓我们正与吴掌柜商议长期供货。”
裴莺垂眸顺着图纸上沣河水道的纹路轻轻一划。
“租船依旧找钱师傅?”
“没错,提前一日托人捎话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