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天。
后山的傍晚,依旧循着往日节奏缓缓落幕。
食堂烟囱的白烟渐渐散尽,阿苓蹲在井台边清洗当日最后一批瓷碗。
翻地组收工返程,老赵扛着铁锹,在田埂上磕落泥土,缓步往工具棚走来。
运输组的孟三推着空车自山下折返,木轮碾过碎石坡道,一路咯噔作响。
宋觉独坐棚内,矮桌上摊开两张麻纸:一张是她重新测算的运力草图,旧驿道贯通后,西线所有排班都要全盘重制;另一张是这几日临时调配的人手名册,翻地、运输两组各缺两人,余下每人都多分担了一份劳作。炭条落在纸面,落笔沉稳,一字一句细细标注。
棚外独独传来一道脚步声,只有一人。
步履沉滞,起落间带着泥土粘连地面的黏腻声响,想来鞋底裹满厚泥。
宋觉抬眼望去。
周恪立在棚门之下,一身尘土比出发那日更甚,发丝、衣襟尽数蒙着灰白土粉。
短褐右肩原本磨破的洞口又被扯宽一圈,底下是长期负重磨得泛红的皮肉。
裤腿自膝盖到脚踝层层叠叠糊着新旧泥浆,干透的泥皮裂成细碎块状;左脚布鞋的裂口从鞋尖一路撕裂至鞋腰,破败不堪。
他面上情绪平淡,眼尾泛着红,嘴唇干裂,覆着一圈白皮。
卸下肩头灰布包袱搁在脚边,布袋已然瘪塌,布面蹭着数道黄土痕迹。
只吐出两个字,干净利落:“通了。”
宋觉淡淡扫过他一眼,将炭条搁在砚台旁,自桌底拎出陶壶,清晨冲泡的野菊花茶,早已凉透。
倒出大半碗茶水,轻轻推到桌边。
周恪迈步走入棚中,端起瓷碗立着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四下。
空碗轻落桌面,撞出一声轻响。
二人都没有多余问话。
宋觉坐回矮桌前,重握炭条,西线备注栏里原先写的 “绕老鸦岭” 被一道横线彻底划去,旁侧添上四字:走旧驿道。
又在备注补写一行:脚程省一日,可复用扁担,载货量恢复原有标准。
落笔完毕,炭条归回砚台边。
周恪已然转身行至棚门,弯腰拎起包袱甩上左肩,右肩破洞布料被拉力再次扯动。
他径直朝食堂走去。
井边洗碗的阿苓起身,目光落在他那双几乎磨穿的布鞋上。
她将木盆搁稳井沿,转身进灶房,片刻后端出两个热馒头与一碗浓汤。
周恪伸手接过,蹲在食堂石阶上,把馒头掰成两半,蘸着汤水慢慢下咽。
宋觉坐在棚内静静望着,吃法同几日前别无二致:蹲坐、馒头蘸汤,动作平缓不曾停歇,和后山所有跑运输的组员一模一样。
暮色顺着东山坡缓缓漫卷开来,食堂门口油灯应声点亮,晕开一小片暖黄。
宋觉将排班表翻回正面,西线明日出行的人名后,刚写下的 “走旧驿道” 墨迹尚且湿润。
她寻来碎石压住翻飞的纸角,走到棚门口向西远眺。
西山隐在沉沉暮色之中,那条新修好的旧驿道静卧山脊,目不能见,可她清楚它真实横亘在群山之间。
自今日起,老鸦岭至落雁镇的路途,整整省下一日跋涉。
她收回远眺的视线,回身点燃棚内油灯。
第一百五十三天,清晨。
宋觉守在棚内核算昨日工分。
东区预留地翻垦完工,老赵已领着翻地组前去西沟,协助修渠队清理碎石;西线昨日首趟试行新通旧驿道,孟三返程后直说路途顺畅,不必绕行、扁担亦可正常载货。
宋觉提笔在他名下备注栏划去一笔,取消原先绕行老鸦岭的额外补贴。
棚外传来脚步声,孟三自山下归来,将扁担斜倚墙根,怀中取出一只信封。
信封通体乌黑,纸质厚实,表层压着细密暗纹,封口无火漆封印,只用一根暗红细绳捆扎紧实。
“望江口送来的,沈不言亲笔信。”
宋觉接过信封,解开绳结抽出内里物件,并非寻常麻纸书信,而是一张特制货单。
黑底纸面浮着银灰色矿石字迹,笔锋潦草连笔,条目清晰列明:
暗晶,一百斤。
冥铁,一百斤。
魔界药材,一百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