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天。
后山午后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寻常光景。
东区北侧预留地里,翻地组正进行第三轮深耕,老赵挥锹入土,沉闷的破土声规律起落,一声接着一声。
运输组一早跑完两趟货,孟三推着空车自山下折返,木轮碾过碎石坡道,一路吱呀作响。
食堂烟囱飘出一缕纤细白烟,阿苓正在内灶准备晚间饭菜。
宋觉独坐在工具棚内,矮桌上平铺排班表,一旁摊开的账本压着那截愈磨愈短的炭条。
她埋头核算当月工分总账:运输组往返趟数、翻地组开垦亩数、修渠组修补渗水渠口数量,每一项账目都要逐项核对清楚。
炭条缓缓擦过纸面,落笔不疾不徐,一字一笔仔细清点。
棚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后山众人的步履全然不同。
翻地组常年踏泥,鞋底拖蹭碎石,一路沙沙;运输组赶路急促,脚步细碎,常伴着扁担摇晃轻响;修渠组鞋底沾满湿泥,落地会发出啪啪闷声。
可这道脚步声沉稳厚重,每一步踏下都坠着力道,仿佛双脚坠着重物。
宋觉抬眼望去。
周恪立在棚门之下,整个人蒙着一层灰白尘土,发丝、肩头、衣襟无处不沾土粉,好似方才在碎石堆里翻滚过一番。
灰褐色短褐右肩磨出破洞,破口布料磨起杂乱毛边;裤腿自膝盖至脚踝糊满干涸泥浆,硬块龟裂,如同龟甲纹路。
他往前踏出一步,数块干透泥皮从裤腿剥落,坠落在碎石地上,碎裂发出细碎轻响。
左脚布鞋裂开一道长口子,自鞋尖延伸至鞋腰,露出脚背磨出的连片水泡;鞋底纳麻断了两根线,鞋后跟向外塌翻一小块。
他面上神色平淡,眼尾微微泛红,并非哭过,是连日山间狂风长久吹拂所致;嘴唇干裂起皮,失了血色。
宋觉淡淡扫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炭条。
周恪走到矮桌旁,拎起陶茶壶,对着瓷碗倾倒半碗野菊花茶。
茶汤泛黄,清晨冲泡,早已凉透。
他端起瓷碗,立在桌边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三次,空碗轻磕桌面,发出一声低响。
随即开口,只四字,无半句诉苦,不提路途艰辛与四日奔波:“旧驿道能走。”
“大部分路基完好。老鸦岭直通落雁镇,这条线比现有西线近一日路程。”
他目光垂落在平整桌面,并非看向排班表,像是在复述脑海中完整的路线地形图:“中途一处山体滑坡塌方,三丈宽断面,彻底截断古道。”
短暂停顿,续上一句结论:“其余破损路段均可修缮。”
话音落,他再度倒半碗凉茶,不再站立,端碗坐到棚门前青石上,瓷碗搁置膝头,一时未动。
他说话的模样,已然和从前截然不同。
往日无论议事殿面见长老,或是在后山商议货运,他言语条理分明,条理完整,前因、过程、隐患、判断层层铺展,像递交一份可供权衡考量的提案。
如今字字皆是直白结果:通路与否、路程远近、破损位置、能否修缮。
没有猜测、没有犹豫、没有多余铺垫,简洁直白,如同上报当日劳作工分。
宋觉将排班表翻至全新空白页,抬声发问,不问路途凶险,不问身心疲惫,只务实询问:“修缮需要多少人手?”
周恪亦不觉得该被慰问体恤,如实作答:“清理塌方渣土,加固破损路基,五六人,三日工期足够。”
他端碗抿了一口凉茶,温水漫过干裂唇瓣,唇色瞬时润亮一瞬。
宋觉垂首提笔登记,炭条落在纸面:翻地组老赵、刘大;运输组孟三、方平。写到第四人时笔尖一顿,添上第五个名字:何田。
她将五人名姓一圈圈起,引线标注:旧驿道修路。
紧跟着列明所需器具:铁锹四把、镐头两把、扁担两根、麻绳一捆。
炭条顶端磨钝,“锹” 字笔画挤在一处,略显潦草。
全部条目登记完毕,炭条归置砚台侧边。
“明日一早动身。”
她将名册调转方向,推至周恪眼前:“所需工具去库房找孟三申领。”
周恪粗略扫过排班表,未多言语,饮尽碗中剩余凉茶,起身离座。
走到棚门口,他弯腰掰下裤腿上最大一块干泥,泥块落地碎成数瓣。
抬手拍净掌心土渣,转身朝食堂走去。
阿苓正蹲在食堂门口择菜,瞥见满身尘土泥污的周恪,一时怔住,随即起身快步走入灶房,端出两个温热馒头与一碗热汤。
周恪伸手接过,蹲在食堂石阶上,把馒头掰作两半,蘸着热汤慢慢下咽。
棚内,宋觉静静望向他的身影。
他蹲坐进食的姿态,竟和日日奔波运货的运输组众人别无二致。
第二日天色未明,工具棚门口的油灯再度燃起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