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三自库房搬出铁锹与镐头,一柄柄整齐斜靠土墙。
铁锹是前日方才细细打磨完毕,锹面锃光发亮,刃口平整锋利;镐头木柄沾着干透泥印,他抬手在裤侧来回蹭了两下,擦得干净利落。
一旁堆放着新搓的三股黄麻绳,质地紧实坚韧,指尖轻拽便发出沙沙摩擦声响。
五名修路人手在棚门前集结。
老赵将铁锹稳稳扛在右肩,刘大把镐头横搭后背,双手松松搭住木柄两端;孟三与方平各负一副扁担,绳捆悬在扁担端头;何田最后赶来,双腿略有长短,行路时左肩微微下沉,可扛锹的姿态稳当老练,看得出常年劳作。
周恪自棚内走出,换了一身干净短褐,肩头挎着探路的旧包袱。
脸上尘土尽数洗净,唯有眼角一道淡红痕迹未消,是连日山间风沙吹拂磨出的印子,清水也洗不去。
他目光扫过五人,没有冗长的叮嘱动员,只淡淡吐出两字。
“走了。”
语气同四天前独自进山探路时别无二致。
六人结伴沿坡道下行,脚步声闷沉沉揉在浓稠晨雾里,铁锹镐头偶尔相撞,轻响叮当两声,随即重归安静。
队伍走过坡道拐角、库房门前,拐向西侧后山小径。
白雾缓缓吞没一行人身影,只剩细碎平稳的踏石声,顺着碎石山道,一点点飘向远方。
宋觉静立棚门目送。
天光尚未大亮,唯有东边山脊洇开一线浅白。
她转身走入棚屋,吹灭油灯放回墙角,伸手拿起桌上排班表。
老赵五人名下备注一栏,清清楚楚写着 “旧驿道修路”。
她翻过新空白页面,重新排布今日剩余人手劳作。
翻地组缺了老赵、刘大二人,余下三人,她重新划分田垄,每人多分摊三分耕地;运输组少了孟三、方平,原定两趟下山货运不能耽搁,她提笔添上裴莺,又补写阿苓的名字。
阿苓平日驻守食堂,从前运力不足时,也曾两次临时顶替送货。
炭条匀速划过纸面,字迹小巧规整,一栏一列排布得条理分明。
棚外,后山各处已然开工。
剩余三名翻地组员扛锹踏入东区耕地,老李带着修渠队沿西沟巡查;裴莺往返库房搬运货物,阿苓捅旺食堂灶火,便匆匆赶来搭手装车。
纵然少去六名劳力,后山一切劳作节奏分毫未乱。
这里早已不是单凭某一人支撑,才能运转度日的地方。
午后,日头向西偏斜,天光顺着棚门斜斜淌入,在地面拉出一长条明亮的光带。
宋觉低头整理当日账册,上午所有工分尽数登记完毕,她将那截短炭条夹入账本夹层,合上厚重簿子,挪至矮桌左侧。
伸手端起陶碗抿了一口茶水,碗中水早已放凉,茶叶沉在碗底浸泡整日,汤色由浅黄熬成深褐。
就在这时,一道光幕无声浮现在她身侧左方。
依旧是浅嫩草叶般的淡绿色。
先前系统弹出同类提示时,满屏刺眼警示、密密麻麻的感叹号,字句尖锐强硬;此番全然不同,通篇平和克制,不见半分警示字眼。
【系统提示:检测到物流网络正在扩展运输路径。当前干预手段效果低于预期。正在重新评估方案。】
无感叹号,无醒目 “警告” 前缀,亦不曾弹出剧情偏离度数值。
整段文字冷静规整,措辞严谨刻板,如同一份封存归档的内部文书,不似对宿主发出告诫,反倒像是程序在自我复盘、记录存档。
“当前干预手段效果低于预期。”
这是系统头一回直白承认它的牵制办法已然失效。
往日它只会一味外放施压,抛出警告、标注剧情偏移、判定宿主行为脱离演算范围,字字句句都是向外的勒令与警示。
而这句陈述,是向内的记录,如同在卷宗落笔存档,写完便搁置封存。
光幕静静悬在身侧,足足停留三息。
宋觉淡淡扫过一眼,随即垂首继续饮茶。
凉水沁着舌尖,细碎茶渣自碗底浮起,沾在唇瓣,她抬拇指轻轻拭去,将瓷碗放回桌面,再度掀开账本,取过炭条握在掌心。
光幕无人触碰,自行缓缓消散。
棚外声响如常,东区田地里铁锹翻土的闷响连绵不绝;食堂烟囱再度升起炊烟,今日阿苓外出帮忙运货,灶前烧火的是裴莺,烟火比往日浓重些许,歪歪斜斜往高空飘散。
宋觉将账本翻至最后一页,纸面空空荡荡,她预备在此绘制新线路运力测算草图。
旧驿道修缮贯通后,西线往返脚程能省去一日,整套运输排班,都需要全盘重新规划。
炭条落下,在白纸上勾勒出第一道线条。
后山的午后,一如往常,安稳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