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天。
后山的人,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并非一日之间骤然挤满,而是分批次陆续投奔。
首批跨境货运的净利落定之后,宋觉将运输组原先六人扩充至十二人,翻地组十四人增补到二十人。
新来的各色人等混杂一处:有宗门分派下来的外门杂役,早前观望犹豫、如今主动入伙的闲散修士,甚至还有几名放下身段前来讨活的内门弟子。
后山劳作总人数,头一回满了六十人。
阿苓手里的人员登记册也换了全新一本。
旧册自百日前启用,封面早已磨得泛白起毛,纸页边角反复卷起、又被用力压平,满是常年翻看的痕迹。
她拇指捻着纸页翻到末栏,最后一行记着何田一行人自魔界返程的那日,字迹微微歪斜,是当初蹲在井台边、以膝盖当桌草草写下的。
她轻轻合上旧册子,自怀中取出新登记本。
牛皮硬纸封皮,比旧册厚实半指。
翻开扉页,她早按宋觉定下的规制,用炭条细细划好分栏:姓名、修为、入组时日、当日工分。
笔下线条算不上笔直,可每一格宽窄都分得均匀整齐。
崭新册页的第一行,依旧空无一字。
坡道下方,隐约传来纷乱人声,渐渐往棚门这边靠近。
阿苓闻声抬眼望去。
三道身影顺着坡道缓步走上来,为首是一名身形瘦高的女修,长发只用一支旧银簪挽住,簪头表层银漆磨蚀掉一小块。
身后紧随两名男修,一人肩背宽阔,一人身形单薄,各自背着半旧布包袱。
三人身上皆是内门制式藏青短褐,袖口收束规整,腰间悬着内门弟子令牌,只是衣料反复洗涤褪成灰调,袖口两处针脚脱线散开;令牌留存着微弱灵力印记,光泽黯淡,显然许久未曾以灵石充能。
阿苓起身相迎。
她认得这身内门服饰,后山平日里极少见到内门弟子,除却周恪、常来对账的裴莺,便只有长老巡山时才会撞见。
眼前三人,她全都素未谋面。
瘦高女修行至棚门前,先抬眼朝棚内扫视一圈:矮桌平铺排班表与账本,炭条静靠砚台,桌角堆着半袋青芽米种子。
她收回视线,落定在阿苓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此处…… 还招收人手吗?”
阿苓当即摊开崭新登记册:“收。姓名?”
“赵露。”
女修稍作停顿,如实报上:“内门弟子,筑基初期。”
阿苓提笔在册子第一行落下她的名字,写到入组日期一栏时笔尖微顿。
心底虽好奇三人放着内门不待,偏偏来后山劳作,却谨记宋觉嘱咐,不多主动探问,旁人愿意倾诉,自会坦言,她只需做好登记即可。
没等阿苓开口,赵露主动道出缘由,语调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寻常琐事:“内门资源分配不到我们头上。灵田轮不上耕种,按月分发的丹药,也从来排不到筑基初期弟子。听闻后山不分内外门出身,全凭劳作核算工分,换取物资……”
她垂眸瞥了眼阿苓手中的登记本,轻声确认:“此话当真?”
“不假。”
阿苓合上簿子:“今日便能上工,想入翻地组,还是运输组?”
赵露回头望向身后两名师弟。
肩宽青年名陈远,单薄少年唤丁小山,二人同样筑基初期,是内门最不起眼的一类修士:修行进度平庸,无家世无靠山,每月领到的基础资源仅够勉强维持修炼,半点富余都无。
“我们去翻地组。” 赵露打定主意。
阿苓重新翻开登记册,依次填妥三人姓名、修为、入组日期,字迹小巧规整,每一栏信息填得完整详实。
收笔后将炭条搁回青石板旁,直起身:“我带你们熟悉场地,铁锹农具都存放在库房。”
东区田埂之上,新增补的几名劳力分散在各处预留耕地劳作。
老赵领着赵露一组在东区北端开垦边角硬地,这片土层板结坚硬,地下碎石遍布,铁锹落下总要先磕到石块方能入土。
赵露握锹发力的姿势不得要领,老赵走上前,伸手将她握锹的手往下调整两寸,叮嘱一句 “腰别过度弯折”,便立在一旁静静观察片刻,等她动作理顺才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