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天。
夜色未褪,天光尚沉,后山工具棚的油灯已燃足半个时辰。
宋觉独坐矮桌前,三张排班表平铺铺开,西线、东线、南线的行程条目占满大半桌面。
一旁摊开厚厚的账本,一截短到只剩拇指长短的炭条,静静搁在砚台边缘。
棚外陆续响起动静,并非白日翻地组下地的嘈杂,而是麻袋堆叠落地的沉闷闷响,众人正将库房灵谷搬运至坡道口。
细碎却稳当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木扁担斜磕土墙,撞出几声质朴木响。
何田压着低沉的嗓音清点货袋,声响穿透晨雾传进棚内。
“青芽米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全数齐整。”
短暂停顿,他清点另一批粮袋。
“玉髓稻二十八、二十九、三十,齐备。”
宋觉并未起身出去核对,指尖握紧炭条,在西线排班表上稳稳落笔:孟三、方平今日各跑一趟旧驿道;东线运力照旧不变;翻地组西区边角耕地全部翻完,老赵即刻带人支援修渠队,清理西沟淤积碎石。每一笔落笔都微微加重力道,字迹小巧方正,一栏一列排布得条理分明,丝毫不乱。
棚门口忽然掠过一缕晃动暖光。
阿苓一手端着食堂油灯,另一只手拎起竹篮,篮里层层码着刚蒸好的馒头,蒸腾的白汽裹在浓稠晨雾里,久久散不开。
她将竹篮稳稳搁在坡道口青石上,转头望向棚内。
宋觉始终垂首伏案,油灯自下而上映出她清浅侧脸轮廓,鼻梁投下一道狭长阴影,落在铺满字迹的麻纸上。
阿苓收回目光,安静立在坡道口,静静等候运货的众人集结。
何田将最后一袋麻袋码稳在扁担堆上,缓缓直起身。
双腿长短不一的旧疾此刻显露无遗,左肩天然比右肩矮上一截;可一旦负重扛货,肩头顺势下沉承接扁担力道,身形反倒趋于平稳,看不出半点失衡。
“麻绳再收紧一圈。” 他抬手指向方平扁担上松垮的捆绳。
方平攥住绳头来回缠绕两匝,用力猛拽,粗麻绳深深勒进麻袋表层,压出两道深陷凹痕。
整支队伍共计六人。
何田走在队首,后背斜挎着自己的干粮包袱;方平与刘大各挑一副扁担,两头挂满青芽米布袋,青芽米质地轻、体积蓬松,扁担两侧向外拓宽半尺,行走时要格外留意避让;老赵单肩扛着一袋玉髓稻,粮袋沉甸甸压在后背,他本就步履缓慢,此刻每一步都踏得愈发厚重。
另有一名临时抽调的年轻运输弟子冯三,身形瘦高,后背捆扎着四袋青芽米。
周恪立在队伍末尾。
他换了一双库房新发的厚底布鞋,取代了那日探路磨穿的旧鞋;短褐右肩原先磨破的洞口已然缝补妥当,针脚疏密不均,是何田妻子夜里抽空缝补的。
肩头挎着干粮包袱,后背横绑一柄铁锹,腰间不见长剑。
手上空空,再无佩剑。
他混在队伍之间,模样同寻常运货劳力别无二致。
何田回头清点人数,目光掠过周恪时毫无停顿,与扫过其余几人并无区别。
“走了。”
没有冗长叮嘱,不提路途艰险,语气简洁平淡,一如那日带队修路、一如宋觉伏案填写排班名册时的干脆利落。
六人结伴沿坡道下行,木扁担承压发出持续吱呀声响,铁锹底端磕碰碎石,撞出一声短促轻响。
沉缓、细碎、拖沓的脚步声交织一处,尽数被山间翻涌的晨雾缓缓吞没。
阿苓静立棚门目送。
灰白晨雾自坡底向上漫涌,一缕一缕缠绕裸露树根与碎石。
队伍最后一道身影是周恪,肩头斜翘的铁锹木柄格外显眼,转瞬便被浓雾裹住。
先是轮廓朦胧虚化,化作一团灰蒙蒙的虚影,片刻后彻底消融,山道上空无一人。
只剩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点点消散,直至周遭再无半点动静。
阿苓原地未动,手中油灯火苗被穿山微风吹得歪斜。
她抬手虚拢灯罩边缘,稳住摇曳灯火,抬眼再度望向坡道,白雾依旧浓稠,整条山路空空荡荡。
静立许久,食堂方向传来沸水翻滚的咕嘟声响。
她将油灯搁置青石之上,转身行至井台,拎起盛着糙米的木盆,重新打满清水倒入盆中,指尖插进米里轻轻搅动,清水顺着指缝流淌,米粒留于掌心。
淘洗干净的米尽数倒进铁锅,合上木锅盖。灶膛柴火静静燃烧,细碎木柴爆裂声轻轻回荡在空旷食堂。
后山少了六名劳力,整套劳作节奏却分毫未乱。
翻地组缺了老赵,余下几人重新划分田垄。
东区北侧预留地已是第三日深耕,铁锹扎进土层的闷响同往日别无二致,翻起的土块用锹背拍实碾平,碎石尽数捡拾出来,远远扔至田埂外侧。
运输组少了方平,裴莺顶替他负责西线班次。
清晨备货时,她蹲在库房门口逐项清点货物,青芽米、玉髓稻袋数一一核对,每搬完一袋便在排班表上划下记号;袖口卷至腕间,肌肤沾了一层细碎米糠。
修渠组照旧沿西沟清理淤积碎石,何田虽不在,众人也不曾乱了章法。
沿路早插好竹签标记,每五丈一根,只需顺着竹签指引清挖即可。
出发后的第四日午后,落起秋雨。
并非倾盆急雨,只是细密绵长的冷雨,整整下满一个下午。
翻地组提前收工,各式铁锹整齐斜靠棚墙;西线待运货物全数盖上防水油布,裴莺取库房两块最大的油布,将粮袋裹得密不透风,外头又多缠三道麻绳加固防潮。
宋觉独坐棚内,细密雨珠敲打棚顶茅草,闷声连绵,好似远处有人轻敲皮鼓。
她翻开账本全新空白页,这一页单独留给魔界线账目:货品名目、往返时长、出勤人手逐条登记,备注栏记下何田一行人出发当日,身后空出一格,留待返程归来补填。
裴莺掀帘走入棚中,肩头裹着半幅油布,几缕发丝被雨水打湿,软软贴在额前。
“西线货物全部发车完毕。”
她解下油布用力一抖,水珠飞溅落在碎石地面:“明日还有两趟货运。”
宋觉轻轻颔首,将排班表推至她面前:“后天南线新增落雁镇加急订单,你来调配人手。”
裴莺垂眸细看名册,指尖轻点纸面几个人名,拿起炭条在南线备注栏写下两名运输组员,顺带标注所需器具:扁担三副、防水油布两块。
落笔完毕,将炭条放回砚台侧边,落点和宋觉一贯放置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转身走到棚门口抬眼望天,雨丝依旧连绵不绝。
东区田地里青芽米幼苗被雨水打得叶片轻颤,根系扎得深稳,一株也不曾倒伏。
“何田他们……”
裴莺话音微顿,轻声发问:“算到今日第六天了?”
“明天便是第七天。” 宋觉缓缓合上厚重账本。
裴莺立在门廊下静看雨幕片刻,重新裹好油布,迈步朝食堂走去。
第七天。
午后日头渐渐西斜,坡道下方传来一串混杂的脚步声,沉缓、细碎、拖沓的声响揉在一处,踩过碎石山道,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井边洗菜的阿苓手上动作骤然顿住,下意识转头望向坡道来路。
何田走在队伍最前头,长短腿的旧疾依旧衬得左肩偏低,背上挎着出发时那只干粮包袱。
一层厚灰覆满脸庞,鬓角汗水反复风干,洇出两道灰白印子,可脚下步伐丝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安稳。
方平、刘大紧随其后,扁担上货物早已卸空,空木担横搭肩头,行走时扁担两头轻轻晃荡;老赵后背的麻袋空了,手里只拎一只小布包;冯三跟在老赵身侧,一路沉默随行。
周恪照旧落在队伍末尾,站位同七日清晨出发时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