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那柄铁锹仍斜斜竖着,锹面添了数道深浅划痕,刃口微微卷边;短褐沾了不少新鲜泥印,右肩缝补过的破洞再度扯开少许,一截白线露在外头。
新布鞋鞋底磨薄,右脚鞋面裂开一道长口子,从鞋尖直通鞋腰。
他面上神色平淡,和往日探路返程时别无两样,只是手里多拎了一只沉甸甸的灰布包袱,布面蹭满黄土痕迹。
何田走到棚门前,将干粮包袱搁在青石上,卸下后背一件物件轻放石面,碰撞发出沉闷铛响。
那块矿石通体乌沉,拳头大小,表层哑光,仿佛将周遭日光尽数吸纳。
青石晒了整日本带着暖意,矿石一落上去,周遭石面转瞬透出一片凉意 :是冥铁。
方平将双层麻袋裹好的暗晶堆在冥铁旁,两道麻绳死死扎紧袋口;刘大把三层油纸包裹的药材放在石阶,外层油纸沾了水渍,内里却半点潮气未曾渗入。
何田自怀中取出一封黑纹厚纸信封,暗红细绳捆住封口,无半点蜡印。
“沈不言送来的,下一批订货单。”
宋觉接过信封,解开绳结抽出货单。
黑纸衬着银灰色矿粉字迹,同上次格式一致,斜阳之下泛着淡白微光:
青芽米,一百五十袋。
玉髓稻,九十袋。
暗晶,三百斤。
冥铁,三百斤。
魔界药材,三百斤。
货单右下角缀着一行随性银字,笔画连绵缠绕,末笔拖出长长的尾迹:
路通了,加量。
短短四字,无称谓,无落款。
宋觉从头至尾细读一遍,仔细折好单据,抬眼看向何田。
何田顺势坐在棚门前青石上,从干粮包袱摸出半块干硬馒头,掰作两半,一半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另一半搁置膝头。
“一路还算顺畅?”
“旧驿道极好走。”
何田含着馒头,话音略显闷沉:“先前塌方路段拓宽一尺,扁担能横向通行无碍;落雁镇渡口水位回落,耽搁半日等候渡船。至于界壁关口……”
他稍作停顿,咽下口中干粮才继续说:
“沈不言手下人早候在对岸,交接干脆利落,货物清点完毕当场交付单据。”
“往返耗时?”
“去程三日,返程三日,在界壁滞留一日等候沈不言亲自点货,整整核查两个时辰,每一袋都拆开细验。”
宋觉默然。
沈不言亲自逐件清点,足以见得他对货物品相格外看重。
何田起身拍落膝头馒头碎屑:“余下账目调度明日再细谈,先去食堂填肚子。”
说罢转身走向食堂,方平、刘大紧随其后。
老赵将随身小包袱送入库房存放,里面是沿途剩余干粮;冯三把空扁担靠墙立好,扁担端头负重磨出一道深凹槽。
唯有周恪仍立在棚门口未动。
他将手中沉甸甸的灰布包袱轻放矮桌,伸手解开捆绳摊开布面。
内里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色泽独特,并非冥铁那般纯黑,而是浓郁深紫,表层质地粗粝,光线掠过便能看见内里细碎晶粒微微闪烁,断面新鲜齐整,分明是新近从岩体敲落。
“在界壁山体裂缝旁捡到的。”
周恪将矿石轻轻推至宋觉眼前:“沈不言说这是魔界独有矿材,人界无人辨识,但他料定你或许用得上。”
宋觉伸手拿起矿石翻转,油灯微光落在表层晶粒上,色泽转瞬由深紫过渡为暗红。
她把矿石搁在排班表侧边。
名册魔界线一栏,何田出发日期旁,还留着一处空白,专门填写返程时日。
宋觉捏起那截短炭条,在空白格子落下两个字:今天。
登记完毕,炭条归置砚台边缘。
周恪淡淡扫了一眼排班表上刚写下的日期,不曾多言,转身朝食堂走去。
行路姿态和后山一众运输组员别无二致,脚步细碎平稳,不疾不徐。
夜色降临,食堂灯火熄灭,整座后山彻底归于沉寂。
翻地组收工,各式铁锹整齐倚靠棚墙;库房大门落闩,铁锁牢牢扣住门栓。
唯有工具棚内油灯依旧燃着微光。
宋觉独坐矮桌前,账本、沈不言的货单、排班表三样物件平铺桌面,炭条缓缓落在纸页上,落笔从容,一字一笔细细核算这趟跨境货运全部账目。
先算支出成本:六人往返七日工分,何田跑魔界线按长途标准计,一趟二十分;周恪不申领工分,但沿途干粮均由食堂支取,这笔开销单独记入支出。
方平、刘大、老赵、冯三往返两趟皆负重,各记双份工分。
再核货品成本:此批交付五十袋青芽米、三十袋玉髓稻,按后山种植人力、地力折算成本并不算高,青芽米成熟快,这批玉髓稻已是本年度第三茬收成,土层肥力尚且充足。
途中损耗单独列明:扁担麻绳磨破两条麻袋,半袋玉髓稻在落雁镇渡口撒漏,事后就地补装补齐,全数登记在损耗栏。
核算完所有开销,她提笔记录营收。
沈不言结算的粮款,魔界收购价比人界市价高出一成半;顺带运回的冥铁、暗晶与魔界药材,是对方抵付的货款,眼下暂且按人界商铺最低估价入账,日后脱手只会溢价更多。
炭条笔尖顿住。
她在账本右下角落下最后一行数字本次净利。
这笔收益,足以支撑后山六十余人整整三个月全部开支:翻地、运输、修渠各组工分、食堂口粮、农具修补损耗,一应俱全。
目光静静落在那行数字上,她脸上无半分笑意,没有松气的长叹,也没有放松倚靠椅背的动作,只是平静将炭条放回砚台边缘,轻轻合上账本,纸页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将排班表翻回首页,再把沈不言那张写着加量订单的黑纸货单折妥,夹入账本封存。
她站起身。
油灯内还剩半盏灯油,黄豆大小的火苗稳稳跳动,一圈暖黄光晕笼住整张矮桌。
棚外是后山沉沉长夜,一弯细瘦月牙不知何时攀上东边坡顶,悬在深蓝天幕,宛若指尖轻划留下的一道浅痕。
宋觉移步至灯盏跟前,微微俯身,轻轻吹了口气。
一簇灯火应声寂灭,棚屋刹那间浸进浓黑里。
浅淡月光顺着敞开的棚门斜斜淌进来,在泥地上铺开一层薄如霜雪的白光。
她走向棚内靠墙搭起的木板床,床面铺着粗糙草席,屈膝落座,抬脚褪下布鞋,鞋底磕碰地面,两声细微闷响,转瞬消融在深夜的寂静中。
她仰面躺倒,身下草席被压出一阵细碎窸窣,片刻后便再无半点声响。
棚外整座后山,安然静卧在月色里。
东区田垄间的青芽米幼苗顺着晚风轻轻摇曳,叶片顶端慢慢凝起晶莹露水;库房门前青石上堆放的冥铁乌沉沉一片,无声吸纳洒落的清辉;井沿木盆里留着半盆清水,水面平平整整,稳稳托住天上那弯细瘦月牙,半点涟漪也无。
宋觉翻过身,脊背朝外,侧脸对着冰凉土墙。
周身万事落定,她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