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第一百七十四天,辰时。
陈远结束东渠值守,沿着后山坡道折返。
行至山涧拐弯处,脚步骤然顿住。
并非听见异响,而是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山涧溪水在晨光之下蒙着一层灰□□光,不同于山洪裹挟泥沙的浑黄,色泽浅淡、弥散均匀,仿佛上游有人倾入石灰浆,尚未彻底搅匀。
无数灰白色悬浮物在水流中回旋,颗粒细微难以分辨,整条溪流尽数改变原色。
陈远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涧水。
水体泛着灰蒙蒙的色调,抬手迎着光线细看,绝非寻常泥沙,泥沙静置便会沉降,这些细末长久悬浮水中,如同研磨至极致的石粉融于水流。
他将掌心清水倾洒干净,皮肤上残留一层薄薄灰白印记,轻轻搓揉便四散开来,触感干涩发燥。
他挺直身躯,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朝着工具棚走去。
宋觉抵达山涧之时,溪水的灰白色浊调又浓重几分。
自辰时陈远前来报信,短短不到半个时辰,水里的悬浮物已经清晰刺目。
天光落在水面,尽数被层层细粉打散,原本一眼可见的水底碎石彻底隐没。
并非寻常洪水裹挟泥沙那般浑浊,是悬浮粉末密度过高,光线难以穿透水体。
宋觉屈膝蹲下,指尖探入溪水。
水体冰凉。
和东渠滚烫的水流截然不同,依旧是晨间山涧固有的冷意,寒凉没有消散。
待她收回手,指甲缝卡满一圈灰白细粉,仿佛直接插进干燥的石粉堆里,皮肤触上去干涩发僵。
她站起身,沿着涧岸朝上游缓步前行。
越往源头方向,水中灰浊越是浓郁。
行至山涧第一道弯道,一层细密灰沫浮在水面。
并非蓬松的大团泡沫,薄如纱纸,只附着在背水石壁与水流平缓处,不俯身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浮沫色泽比水中悬浮粉末更深,偏向灰黑,边缘隐隐泛出一层异样油光。
宋觉驻足于一块巨大的临水岩石上。
水位正在缓慢抬升。
没有暴雨山洪那种骤然暴涨的汹涌,均匀、持续地向上漫延。
溪边石壁青苔留下清晰水痕作为佐证:昨日傍晚水位尚在石面横纹下两寸,此刻已然将那条纹路彻底淹没。
短短一个时辰,水位上涨近一尺。
山间连日无雨,这个时节更不存在高山融雪。
水源并非自上游奔流而至,是地底自主向外涌溢。
宋觉再度蹲下身,手掌贴紧冰凉的岩壁,随后又插进岸边泥土。
岩石、泥土皆是冰凉。水流顺着石缝、土层缝隙持续向上渗出,源头不在上游远山,就在脚下大地深处。
她站起身,抬手蹭去掌心泥土,低声开口。
“它不是顺着水道从上往下蔓延。”
陈远站在她身后两步开外,目光沉沉凝视水面浮动的灰沫。
宋觉望向奔涌不息的浑浊涧流,道出后半句:“根源在地底深处。地底下那股力量,正在不断将裹挟粉末的暗流向外推涌。”
宋觉回到棚内。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麻纸,拿起炭条快速勾勒。
并非平面地图,而是后山山体纵向截面。
一道曲线勾勒山坡轮廓,曲线下方数道斜线代表层层土层。地底灰白污染层持续增厚,她加重力道反复涂抹,晕出一大片深色区域;一道道裂缝自灰白层向上蔓延分叉,如同盘错的树根;裂缝旁标注水温异变;向上的箭头穿过裂隙,象征地下水被持续推挤,涌向地表。
画毕,炭条轻轻落于桌面。
纸上四桩异象脉络清晰,最终汇向一处:灰白土层不断增厚、地层裂缝持续扩张、地下水升温、地底水流被挤压涌出地表。
系统在地底持续运作,所有手段只为将地下水向上逼出。
“它要制造山洪。”
阿苓站在棚门口,刚巡查西区折返,手中还握着铁锹,刃面沾着湿泥。
西区边界裂缝周边泥土被地热烘得松软,一锹便能挖下半尺。
她目光扫过纸上截面图,抬眼望向宋觉,轻声发问:“我们是否撤离?”
宋觉抬首,语气沉稳:“抢收灵苗。能收多少,尽数收走。”
午后。
后山坡道上劳作的人数比往日多出一倍。
阿苓领着二十人在东区抢收灵谷。
第六垄禾苗大半泛黄,昨日叶尖勉强透出一丝浅青,茎秆却没能恢复生机,谷粒饱满程度仅有正常年景七成。
提前收割难免折损品质,可总好过山洪袭来尽数泡烂。
她将人手划为四组:一组持镰收割,一组捆束禾秆,一组短途转运,余下众人守在坡道口,将捆好的灵谷持续搬运至高地。